白洁怀揣着那袋采自深山的峻烈草药，避开营地里熙攘的人群，脚步沉重地走进自己的药圃。
她反手将门轻轻合上，瞬间将屋外的欢声笑语隔绝在外，只余下满室清冷的药香，和自己愈发沉重的心跳声。
药圃内的药炉、陶锅、各类炮制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平日里她在这里煎药治病，心中皆是救死扶伤的坦然。
可此刻，看着这些熟悉的器具，想到手中草药的用途，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满是难以言说的复杂与酸涩。
今天是大年三十，是流落荒岛后，众人好不容易盼来的团圆日子，本该是阖家欢庆、其乐融融。
所有人都沉浸在难得的喜悦与安稳里。
可偏偏因为李娟腹中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给这份团圆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让本该纯粹的欢喜，变得压抑又沉重。
她站在药炉前，久久没有动作，指尖紧紧攥着草药袋，指节泛白。
身为医者，她本该治病救人，守护每一个生命，可如今，她却要亲手熬制堕胎的汤药，亲手终结一条尚未成形的小生命。
即便明知这个孩子是隐患，是李娟痛苦的根源，可心底那份医者的本能，依旧让她备受煎熬。
一边是营地的安危，一边是李娟的挣扎，一边是生命的取舍，每一样都压得她喘不过气，可事到如今，她没有退路，只能按照林凡的吩咐，将这剂药熬好。
平复了许久心绪，白洁才缓缓动作，严格遵循中医药材的炮制与煎制流程，不敢有半分马虎，毕竟这是峻烈之药，稍有差池，便可能伤及李娟根本，她必须做到精准无误。
首先是药材的清理与分拣，她将寒血草、破瘀藤、涩肠莲、阴地珠四味草药尽数倒在干净的药案上，仔细剔除其中混杂的腐叶、泥土、杂草等杂质，将每一味草药都分拣干净。
按照药性配伍，她精准把控剂量，取三钱寒血草作为主药，两钱破瘀藤、一钱半涩血莲、一钱阴地珠为辅药。
这个剂量是她反复斟酌过的，既能达到药效，又能最大程度减少对李娟身体的损伤，药性温和却精准，不会伤及根本。
分拣完毕后，她将草药放入清水中浸泡，这一步是为了让干燥的草药充分吸收水分，析出有效成分，浸泡时间需控制在两刻钟，时间太短药效无法充分释放，时间太长则会损耗药性。
两刻钟后，她将浸泡好的草药捞出，放入专门煎药的粗陶药锅之中，再倒入提前备好的山泉水，水量以没过草药两指为宜，不多不少，刚好能让药效充分融入汤中。
煎药讲究先武后文，先大火煮沸，再小火慢熬。白洁点燃药炉下方的柴火，先以旺火快速加热，让药锅内的水迅速沸腾。
期间她始终守在炉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药锅，防止汤汁溢出。
待锅内药汤大火煮沸，翻滚冒泡后，她立刻将柴火调小，转为文火慢熬，让药汤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慢慢萃取草药中的有效成分。
文火慢熬的过程需要一刻半钟，这期间她不能离开，需时刻留意火候，时不时用干净的木勺轻轻搅动药汤，避免草药粘在锅底，导致煎糊失效。
药香渐渐在药圃内弥漫开来，不同于寻常调理药的清香，这剂药的气味带着一股明显的寒凉苦涩，闻之便觉药性峻烈。
白洁看着药锅内翻滚的深褐色药汤，心中的复杂与不忍愈发浓烈，每一分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她想起李娟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想起她强装平静的笑容，想起她心底的痛苦与挣扎，握着木勺的手微微颤抖。
她多想这只是一碗普通的养胃药，多想这场悲剧从未发生，多想所有人都能在这个除夕之夜，安安稳稳、毫无心事地团圆欢庆，可现实终究无法改变，该来的终究要来。
一刻半钟后，药汤已然熬制完成，汤汁浓缩至小半碗，色泽呈深沉的褐色，质地浓稠，寒凉苦涩的药香愈发浓郁。
白洁熄灭炉火，用干净的纱布蒙在药碗上，将药汤缓缓滤出，仔细滤去所有药渣，只留下纯粹的药汁，一碗堕胎汤药，就此熬成。
她端起这碗沉甸甸的药汤，看着碗中深褐色的汤汁，指尖传来药碗的温热，可心底却一片冰凉。
窗外的欢声笑语不断传来，红灯笼的光影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药碗上，对比之下，更显眼前的悲凉。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纠结、不忍、复杂情绪强行压下，事已至此，她只能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白洁找了一个干净的木盘，将药碗稳稳放在盘中，端起托盘，迈步走出药铺。
屋外已然是一派除夕盛景，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暖红的火光将整个营地映照得灯火通明，红色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满是喜庆。
营地中央的长桌拼接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饺子、金黄焦脆的烤肉、鲜美的鱼汤、清甜的野果。
各类丰盛的吃食琳琅满目，众人围坐在长桌四周，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舞台之上，春节联欢晚会已然拉开序幕，大壮和另一个同伴搭档，正在台上说着相声。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诙谐有趣，逗得台下众人捧腹大笑，掌声、喝彩声不绝于耳。
苏婉和苏晴站在人群最前方，小手拍得通红，满脸笑容地大声叫好，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欢喜；
李芳忙着给身边人添菜加汤，热情爽朗；
王刚等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满脸笑意；
温柔坐在桌边，时不时看向身旁的李娟，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不敢多言。
林凡坐在长桌正中间的主位，身姿挺拔，神色看似平和，融入这份热闹之中，可眼底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特意安排李娟坐在自己身旁，看似是寻常的座位排布，实则是时刻留意她的动向，掌控全局。
李娟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偶尔和身边人轻声交谈，安静地坐在桌边，乖巧又淡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享受除夕团圆的普通女子，心底的惊涛骇浪，被她掩藏得严丝合缝。
白洁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又看了看手中的药碗，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端着托盘，一步步朝着长桌走去。
她的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手中的药碗仿佛有千斤重，承载着太多的无奈与挣扎。
很快，她便走到了李娟身边，停下脚步。
众人的注意力大多还在舞台上的相声表演上，并未留意到她的到来，只有身旁的温柔，看到她手中的药碗，脸色微微一变，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神里满是紧张与不安。
白洁深吸一口气，俯身看向李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带着医者对病患的关切，轻声开口：“李娟，你昨天胃里不舒服，又是呕吐又是难受，昨天我给你仔细诊查过，你的胃病不算轻症，没有我这碗特制的药，根本没法根治，拖久了只会越来越严重。”
“你把药喝了吧，喝了病马上就会好的！”
她的话里有话，字字句句都暗藏深意，表面上是说胃病，实则是在提醒李娟，这碗药的真正用途。
李娟听到声音，立刻回过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恬淡的笑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她轻声回应：“我好多了，多谢白洁姑娘关心，麻烦你还特意为我熬药，辛苦了。”
她的笑容真切，语气自然，没有丝毫慌乱，仿佛真的只是在感激医者送药。
白洁不再多言，眼神坚定地将盛着药汤的碗递到李娟面前，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把这碗药喝了吧，只要喝了它，你的病就能彻底治好，永远都不会再复发，我向你保证。”
最后一句保证，语气格外沉重，眼神紧紧锁住李娟，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娟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碗，看着碗中深褐色、散发着苦涩寒凉气息的药汤。
她明白这碗药的真正用处。
她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养胃治胃病的药，而是打掉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