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氧气冲进鼻腔。
我本能地吸了一口,又一口。
眼前的黑色渐渐退了。
周妍单膝跪在我面前,
一只手按着面罩,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我的头往下压,
声音很低,很稳。
“别仰头。深呼吸。吸气,停三秒,吐。”
我照做了。
胸口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线。
谢渺站在两步外,表情终于变了。
周妍没看她。
她的嘴唇有点发紫。
几轮深呼吸之后,眼前的重影终于散了。
周妍的手还托着我的后脑勺,掌心带着冰凉的温度。
她的呼吸比刚才粗重了很多,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起伏,但她没动。
“好点了吗?”
我点头。
她把手指回去,撑着膝盖站起来。
动作很慢,站起来之后闭了一下眼睛,站稳了才睁开。
我注意到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
“你……”我开口,嗓子干得厉害,
“没事。”她打断我,语气很淡,
“我肺活量大,没那么容易高反。”
我知道她在说谎。
谢渺那种,一路骂骂咧咧,中气十足才是真没事。
卢哲从前面跑回来了。
手里攥着我的氧气瓶,脸上带着慌张和愧疚混杂的表情:
“阿正!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不知道!”
他把氧气瓶递过来。
我接过。
卢哲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刚才就是一时着急,渺渺说你还能撑一会儿。”
他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嘴了。
谢渺站在两步外,脸色很复杂。
她看着周妍,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氧气瓶挂在胸前。
接下来的下山路,四个人走成了四段距离。
卢哲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试探的不安。
谢渺走在卢哲后面五米,一直往我这个方向看,
但没走过来。
周妍步速依然压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能听见她有些急促的喘气声。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把氧气瓶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摇头。
“你自己留着。”
“你嘴唇还是紫的。”
“下山就好了。”
我没再坚持。
把氧气瓶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停车场很空,风很大,吹得车身上全是灰。
谢渺拉开副驾的门,
卢哲习惯性地往那边走了一步,又顿住了,
看了我一眼,打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谢渺站在车外,看着我。
“阿正,我们聊聊。”
我没动。
“你坐前面吧。”我说。
“不是,我真的就是。”
“我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只是跟他闹着玩,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该多想。”
她愣住了。
“你……你都替我说完了?”
“嗯。”我点头,
“替你说完了。你呢?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周妍已经在里面了,靠着窗,闭着眼,呼吸已经平复了一些。
车子发动起来,暖气开始吹。
一路上很安静。
卢哲没听歌,没吵着要切空调。
谢渺也没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一眼。
我在后排靠着窗,
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黑色的山的轮廓。
很安静。
内心从未如此安静过。
车子驶入镇上的时候,路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一段一段扫进来,落在膝盖上。
我说:“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吧。”
谢渺把车停下来。
我没等她熄火,解了安全带,拎起自己的包。
“阿正,”她慌了,也解安全带,“你干嘛去?”
我下车,关上门,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从车窗里探出来的头。
“分手吧。”
两个字的震动传过去,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
“就因为今天的事?我不是解释了吗?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因为他。”我说,“是因为你。”
风很大,吹得头发拍在脸上。
谢渺下车从车头绕过来,站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愣愣的。
周妍也下车了,站在车子另一侧,没走过来。
我看着谢渺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五年,熟悉到骨子里。
但此刻看着,却像在看陌生人。
“谢渺,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没记得过我对巧克力过敏?”
她的脸色变了。
“我提醒过很多次。”
“但是每次卢哲递过来的巧克力,你都接了,然后转手递给我。”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我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我说,
“你不是记性不好。你只是没把我放在心上。”
6
分手后的第二天,我的手机被消息塞满。
谢渺发了四十三条微信,
从“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谈”,
到“我知道错了”,再到“你能不能别这么狠心”,
半夜两点还有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听。
卢哲也发了消息,
我没回。
第三天,谢渺堵在了公司楼下。
我下班走出来,她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看见我立刻站直。
“阿正。”
我没停步。
她跟上来,伸手想拉我胳膊,我没让她碰到。
“就五分钟,你听我说完,说完我马上走。”
我停下来,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半米的距离。
她看着我那个动作,眼里闪过一瞬的受伤。
“那天的事我真的错了,我承认,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
“你不是不想那么多,”我说,
“你是想都不用想就做出了那个决定。”
她愣住了。
“在你心里,我的氧气瓶就是他的备用选项。”
“你连眨眼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抽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想过,我会不会也需要那瓶氧气?”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
她在身后喊了一句: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头。
第四天,我开始打包。
租的房子是和谢渺一起住的,两室一厅,住了两年多。
客厅里到处都是共同生活的痕迹。
她买的游戏手柄挂在我买的电视旁边,
她喝了一半的蛋白粉放在我买的饮水机上。
厨房里还有我们上周末一起买的水果,草莓已经坏了,烂在保鲜盒底。
我把自己的东西全部装进两个行李箱和一个收纳箱里。
谢渺用过的、她买的、跟她有关的,我一件没拿。
房东来验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押金退了一半,另一半要我找谢渺要。
我说不用了。
我拖着箱子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说:“我是周妍。”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电话?”
“谢渺给过。”
沉默了两秒。
“我听她说你要搬家。”
“嗯。”
“住的地方找到了吗?”
“临时找了酒店。”
“你要去的是哪个方向?”
我说了区域。
她沉默了几秒,说:
“我在那边有套小房子,空着的,不介意的话你先住着。”
我下意识想拒绝。
她又说:
“不用急着做决定。酒店信息发我一下,我顺路。”
挂完电话,
我站在小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