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荣汉俊从珠海要账回来了,梁恩华就让乡政府秘书梁景田给荣家打电话,让荣汉俊尽快来他这儿商量赔款的事情。梁景田笑了笑说,梁乡长又犯路线错误了,荣汉俊这阵儿能在家?准在金鱼儿那儿!
梁恩华摇着头说,不可能。梁景田说,不信咱打赌,给金鱼儿家拨电话,准能找到荣汉俊!然后他就抓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金鱼儿的声音:谁呀?
梁景田说,梁乡长找荣支书有事儿。然后笑着将电话塞给梁恩华,小声说,你说吧,省得老家伙翻脸骂我!
梁恩华接过电话:喂,汉俊啊,回到村里也不打声儿招呼,是不是又财大气粗不认人啦?问我吃饭没,吃啥?眼下我只能吃方便面了,没钱啊!
荣汉俊电话里说,大乡长,别跟我逗啦!
梁恩华说,谁逗了?连老天爷都知道溜须你这趁钱的,一连阴雨好几天,你一来就睛啦!咋,你请客?去金梦康乐园涮肥牛?好,我这儿有俩人,我和梁景田。
荣汉俊满口答应着。
梁恩华和梁景田走进金梦餐厅,看见荣汉俊和金鱼儿已在雅间里说笑。荣汉俊站起来,说恩华呀,咱们今儿可得好好喝喝!小姐,上锅子,再来两盘蒸河蟹……
服务员端着火锅和大盘子小碗的进来了,问他们,喝啥酒?荣汉俊说让梁乡长说。梁恩华说,啥都行,反正我喝不多。金鱼儿说,那就喝孔府家酒。荣汉俊哈哈大笑,说,对,对,喝孔府,让人想家呀!我出门儿在外,还真挺想你们啊!
梁景田逗他:哪是想我们?是想一个人吧!
荣汉俊问,谁?你梁老弟?
梁景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哪!嘻嘻嘻……
金鱼儿就捶梁景田:你够坏的!大家就笑。
梁恩华说,把宋书记也叫来吧,他可能喝呀!
荣汉俊一摆手,说别,他感冒了,让他捂汗去吧。然后脱下西服递给金鱼儿。金鱼儿接过一看,笑着说,瞧这油脂麻花的袄袖子,在外头准没少喝!
荣汉俊大笑说,本人才是真正的“酒精”考验的“油袖”干部哪!不喝酒,这二百万能要回来?南蛮子灌我酒,一万块一盅。你算吧!那伙儿人是老虎斗黑瞎子——熊到底儿了,我醉眼一瞅,全没人影儿啦,全钻桌底下哼哼呢,就像老母猪反圈!
梁恩华笑问,你后来咋样儿?
荣汉俊嘿嘿一笑,我带着进口的解酒药呢!甭说,挺灵!
桌上全笑开了。金鱼儿说,你们甭听他胡吹乱侃的!
荣汉俊眼一瞪:吹?那可不是你们戏台上堵枪眼儿——玩儿假的!
梁恩华笑着说,荣支书这回是劳苦功高哇!总算是要回二百万,可解燃眉之急啦!汉俊,开庭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荣汉俊举杯说,知道,先喝了酒再说。
众人都喝了一杯酒。梁恩华说,汉俊,不管你对法院判决有意见还是没意见,都别再闹了。算我求你,快把钱给法院交上算啦!
荣汉俊独自连喝了两盅酒,然后让金鱼儿再给他满上,举杯盯着梁恩华说,梁乡长啊,我荣汉俊不是老和尚忘了高王经——没咒儿啦!对这个判决有意见没?有!可我荣汉俊也是明白人,你一个大乡长去替我当被告,就冲这,我荣汉俊不说啥了。喝了这杯酒,这事儿就过去啦!哈哈哈……
梁恩华端起酒,说这赔款……
荣汉俊红着脸说,就从这二百万里出!
梁恩华笑着说,够意思!然后一饮而尽。
荣汉俊喝了酒,又让金鱼儿满了一杯,冲着梁景田来了,说景田,你小子得喝呀!
梁景田问,荣支书,梁乡长为你出庭,社会压力挺大的,他冲谁?还不是冲你荣汉俊?你可别让他再坐蜡呀!
荣汉俊不爱听了,啪地将酒杯往桌上一墩,翻了脸,说啥?坐蜡?
我让谁坐过蜡?不是跟你吹,蝙蝠乡的事儿都在你老哥手心儿攥着呢!顺我者昌,逆我者呢,咋着?背地里整我的人,没有好下场!
梁恩华脸色阴沉下来。金鱼儿看出来了,端着酒说,梁乡长,他喝多了,别听他胡嘞,我敬您一杯!
梁恩华不喝,问荣汉俊,你把话说清楚,是谁在背地里整你啦?
金鱼儿暗暗捅捅荣汉俊,荣汉俊很尴尬地笑着说,恩华啊,我可没说你呀!我荣汉俊向来高看你,当年还不是你让我当上的村长?我这大老粗儿说话没溜儿,你还不知道!
梁景田也强笑着打圆场,说汉俊说的是别人,是别人!
梁恩华的脸色这才渐渐松活了,说汉俊啊,你是咱蝙蝠乡的企业家,功臣!眼下正是难关,大伙儿得把劲儿拧一块儿,往前奔啊!
荣汉俊又猛干一杯说,恩华说得对!
梁恩华吃着河螃蟹说,快啦,我们的股份制改革就要开始了,荣支书得带头儿啊!
荣汉俊拍拍胸脯说,这事儿,我支持你!有人给我报信儿,说搞股份制改革,是要罢厂长的权!我不听这套,权是啥东西?一根儿木头!得看你咋使啦!咱乡里企业,都是一帮土打土闹的家伙,是得来点儿洋玩意儿提高提高!股份制能救活我们轧钢厂,替我还上贷款,也算是我抱着猪头找着庙门儿啦!咋?我荣汉俊脑筋不老吧?
梁恩华苦笑道,哪儿有这么神?
荣汉俊见坡就下,说我觉得也神不到哪儿去。股份制能来钱?喝西北风吧!怕是白弄了,也当不了啥!
梁恩华愣了愣,又不高兴了。他听出荣汉俊与宋书记串通好了。荣汉俊一看梁恩华的脸色,就嚷嚷着喝酒喝酒,然后把气撒在金鱼儿身上:这阵儿,打电话也找不着你,你背着领导跟谁勾搭上啦?
金鱼儿生气地说,乡里抽借我排戏呢!
荣汉俊骂,没通过我,谁又挖我墙脚儿?
金鱼儿噘着嘴说,你问宋书记和高乡长去!
荣汉俊哈哈大笑。这时候,荣汉林带着山西要账的走上楼来,走进另一个雅间,一扭头瞟见了荣汉俊,就都呼啦啦进来了。
陈矿长说,隔老远我就听见荣汉俊的大嗓门儿啦!你要账回来了,也不见我们。老鱼跳滩——给我们晾起来啦?
荣汉俊忙起身敬酒:哎呀,我刚回来,正想着去旅馆看你们哪!
陈矿长黑了脸:别装蒜了,喝着小酒,搂着小蜜,还找我们?在山西,我是咋待你的?连陪睡的小姐都由着你挑哇!良心呢?
金鱼儿不高兴了:谁是他小蜜!
梁景田介绍说,这可是咱蝙蝠乡的评剧皇后。
陈矿长笑了:评剧皇后?那来上一段儿,让咱煤黑子也开开眼哪!
荣汉俊顺坡儿下驴,说金鱼儿,那就唱一段儿《桃花庵》,给他们听听,也代表我荣汉俊向老矿长谢罪!
金鱼儿哼一声:我是卖唱的?不想唱!
荣汉俊被撅了面子,大怒:不想唱也得唱,这是工作!
金鱼儿拽起挎包,扭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屁工作,姑奶奶伺候不着!说着就晃晃悠悠地走出去了。
荣汉俊愣了,扭皱着南瓜脸,骂了句婊子养的,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在蝙蝠乡,还没人敢这么撅我哪!然后一挥手说,加座儿,上酒,老矿长,我今儿只有以酒表忠心啦!
陈矿长坐下说,是得看你喝酒的态度啦!然后又含了一粒药片,说,你们喝,我来矿泉水。
荣汉俊脸一绷,说酒桌上三种人不可小视——红脸蛋儿的、扎小辫儿的,还有装药片儿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别跟我弄这!
喝白酒!荣汉俊又嚷嚷着,摆出喝倒一片的架势。
梁恩华一看这架势,站起身说,对不起,晚上我家里有事儿,先走一步了,你们喝吧。
陈矿长说,梁乡长别走哇!
梁恩华说,汉俊你们好好唠唠,喝好!我真的有事儿,也吃饱喝足了!说着转身出去。
荣汉俊示意放他走,说没了领导更放得开!然后开怀大笑起来。
梁恩华独自回了办公室,头有些晕,晃了几晃,抓起暖瓶倒水,空空的,就泄气地放下了。打开电视,看中央台《经济半小时》特别节目:中国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