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骂人的艺术 > 贾芸写效忠信
  在过去我们所能拜读到的形形色色的效忠信中,最彻底,最露骨,最能率直表现心迹的,莫过于《红楼梦》里,贾芸给怡红院送去白海棠,附上的一封信了。
  那可算是一篇效忠信的代表作,实在够精彩的。至于以后效法的人,能否超过这位“廊下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的水平,不得而知。但可以相信,“江山代有才人出”,青出于蓝者,谅不难找。反正红都女皇势盛之时,她可是收到不少效忠信的。有的是头面人物,有的是造反英雄,有的是文化名流,有的是白面书生,凡写信者,少则封把两封,多则十封八封,当时无不寄托一个邀宠的梦,希冀平地青云的。然而好景不长,接着便讳莫如深,那些“杰作”就无法收进自己的集子里去,从此成为绝响。
  不过,努力在效忠信的写作水平上,超过贾芸者,不绝如缕,至今犹有人在,这也算是文坛盛事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贾芸这封信,虽然和前面那封探春给宝玉“谨启二兄文几”的信相比,显得粗俗一些,但从实质意义来讲,那倒不失为是一篇效忠信的佳作和范文,足可以提供给想写这类信的人作为模范尺牍参考。
  贾芸在贾府,是近支,并非嫡系,有势无力,名贵实微。他的地位既比不上管尼姑的贾芹,更比不上管戏子的贾蔷。他后来明白了,投靠贾琏,犯了路线错误。“早知这样,我一起头就求婶娘,这会子也早完了”,改走凤姐的门子后,虽然捞到一项季节性的种花栽草的营生,充其量也是一个小单位的头儿,内心其实是并不十分满意的。
  这个贾芸,可是一个不怎么肯安份的人。
  所以,全书中,他一直不甘心处于这种不得志的“囊锥”状态,这才东投西靠,到处钻营,但也无所斩获。只是到了这部小说快要收尾的时候,才熬到了与贾蔷一块临时执政,过了几天当家主事的瘾。遗憾的是,贾蔷当了一把手,他再卖力,也不过是二把手而已,所以贾芸就这点出息。
  别看贾芸“这人生的容长脸儿,长挑身材,年纪只有十八九岁,甚是斯文清秀”,但他不象贾蔷那样曾在学塾里念过书,基本上是个粗人,别指望他笔下生花,写出一篇回肠荡气,曲里拐弯的效忠信来。他连香菱那点水平也没有,若真有这份才气,早就挤进大观园的文学圈子里去了。因为挤不进去,所以,他一到园子里,就是一副贼眉鼠眼,溜溜湫湫的样子,连袭人也看不上眼,说他是个“有些鬼鬼头头的……心术不正的货”。
  但这封信却颇得效忠信的精义,第一脸皮真厚,厚到了十分无耻的程度。一起首,贾芸一声叫板,就有石破天惊的效果。“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着实让人敬佩这位芸哥儿张得开嘴叫得出口的“勇气”,如此不怕肉麻地套近乎,曲意逢迎到做小伏低,下气怡色的程度,真是难能可贵。
  第二,想方设法地巴结,讨好,努力标榜自己的忠诚不二,鞠躬尽瘁,作出恨不能在麾下肝脑涂地的样子,这一点表演得也很充分。“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洪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前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他在强调此花之难得,表示他的一片孝心时,将成就归功于大人的洪福,马屁实在拍得够响的。
  紧接着第三,图穷匕见,就该流露心迹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妨碍不便,故不敢面见”。其实,他是很想挤进园子里去,很想攀附上贾宝玉的。他并不安心当他的包工队头儿,他是个有野心的家伙,既然有这么一个被人家认作儿子的机遇,怎么能轻轻放过呢?在他看来,他之所以不如贾蔷,贾芹混得顺手,是没有靠山的缘故。蔷哥儿有贾珍、贾蓉护庇,贾芹有凤姐撑腰。他以为改换门庭,投靠了她,能有好处,谁知只是二百两纹银的差使。所以,他才不择手段地,想抱贾宝玉的粗腿。
  但是很抱歉,聪明过了头,反倒坏了事,至少他错误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这封效忠信和那盆白海棠,并未起到多大的作用,白给人家当了一回儿子。问题在于“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江青炙手可热时,有那么多人向她效忠,是因为她喜欢搞这一套。而贾宝玉宝贵公子,哪会记得这些口角?根本不会往心上去的。俗话说,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你是夜猫子,你得找武大郎。门儿错了,自然得不到提携,后来他能稍稍发迹,一是赶上那么一个特殊时期,荣国府当家主事的人和正经的家人都不在了,才“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二是可以相信,他找到了相中了他的武大郎,才将他起用的。
  说来可怜,贾芸对贾宝玉也真没少下功夫,忠不忠,看行动,他还要给贾宝玉介绍对象呢!这小子不可算不聪明,深通走夫人内线的道理。哪晓得弄巧成拙,又走了一步错棋。虽然,无所不用其极,是每个拍马屁的人,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譬如对好饮酒者,得赶紧上茅台,对缺银子者,连忙美元侍候,对喜女色者,配上漂亮秘书,是要投其所好,对症才能下药的。
  他哪里知道,贾宝玉在薛、林拉锯战中,已经焦头烂额,都有出家当和尚的念头,你再弄一个“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长得比仙女儿还好看”的姑娘,搅到这场爱情的角逐中来,居心何在?分明是要给贾宝玉裹乱来了。所以,宝二爷“皱一回眉”,“又摇摇头儿”,“后来光景竟不大耐烦起来”,让麝月传话:“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了。”谁都可以想到,贾芸在贾宝玉这儿还能有什么捞头呢?
  怪谁?只怪自己不长眼,他终于悟了,贾宝玉是靠不住的,从此不再往怡红院跑了,又一次转换方向。这也是这等人最起码的聪明,换一个主子,象换一条裤衩那样方便,“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的门子”。结果,他打算承包一项皇陵工程的愿望(因为贾政当了工部郎中,总办陵工),不但未能实现;连在府里揽点事干干的想法,也让利害的二奶奶给碰了回来。
  真是不走运啊!只好在后廊下蛰伏,和他那卜世仁(不是人)鼻鼻来往。连当年借给他十五两三钱银子,去谋差使的醉金刚倪二,被捉进官府,求他说情,他也帮不上忙,甚至荣国府的大门传达室,也不太愿意让他进了。
  据脂砚斋透露,这个贾芸和小红,还有早撵了的茜雪,似乎在原来的创作计划中,对沦落成乞丐,关过狱神庙的贾宝玉,是有所帮助过的。如果确是这样的话,高鹗的续书就不合原意了。至少曹雪芹并非作为一般人物来写的小红,很明显地被续书人完全疏忽了的。也许贾芸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也许那个聪明伶俐的丫鬟,能使他迷途知返?但从他亲笔写的这封顶刮刮的效忠信,一心一意要给比他年纪小的贾宝玉当儿子的言行来看,高鹗循着这个人物身上的恶本质写下去,最后无法扼制,成了渣滓,也不是说不过去。
  一直到贾府出了抄家入官、充军发配,一系列不幸事件以后,老太太死了送殡的日子里,冷落了一阵的他,终于出现了。虽然贾琏认为他是“不配抬举的东西”,可环顾左右,还有几个兵,几个将呢?只好对王夫人说:“蔷儿芸儿虽说糊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是从这个角度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的。
  于是,就有好戏瞧了。
  《红楼梦》这一回题名为“欣聚党恶子独承家”,的是十分准确。一上来就写他们如何欣快地为非作歹和小人得志的心态。“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主二夫人。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众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轱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所谓“车箍轱会”,无非转来转去,就那么几块料自得其乐罢了。也就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