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客厅灯亮了一整夜。
  那半封信被平摊在茶几上,四个人围着看。
  烧剩的部分不到半页,字迹歪歪斜斜,写信的人握笔都费劲。
  沈聿白蹲在茶几前,拿手机打了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兰姐,其实知微早就知道——”
  下一行烧得只剩残笔,能勉强认出“答应我”三个字。
  再往下就是焦黑的洞,什么都没有了。
  沈父问了一句:“谁写的?”
  沈母不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攥着那封信的手始终没松过。
  沈聿白站起来,往知微以前住的房间走。
  推开门,衣柜清空了,书架清空了,连窗台上那盆她养了六年的文竹都搬走了。
  花盆的位置留了一圈淡淡的水渍,干了。
  抽屉没锁。
  他拉开第一层。
  里面码着几个包装好的礼物盒,纸袋上写着名字和日期。
  “沈母·十月十二·生日快乐”。
  “沈聿白·一月九·新年好”。
  “沈父·三月二十二·保重身体”。
  他一个一个翻过去。
  十份。
  日期从今年排到十年后。
  每一份都包好了,缎带系得整整齐齐,贺卡写好了字,塞在袋口。
  沈聿白拿起最上面那个,贺卡上写着:“大哥,三十五岁生日快乐。你不爱甜的,换了茶叶。”
  他今年三十二。
  她连三年后他的口味都记着。
  他把贺卡放回去,手指捏着袋口没松。
  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楼下,沈明珠在翻客厅的储物柜。
  她找到了一叠洗好的照片,装在信封里。
  信封上没写字,但照片是知微从那本相册里抽出来的——不是全家福,是她自己的。
  所有有她脸的照片,她一张不落地带走了。
  剩下的全家合影、出游留念,她都还了。
  只把自己从这个家的记忆里,干干净净地抠掉。
  沈明珠抱着信封坐在地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砚是半夜到的。
  他还穿着婚礼那套衬衫,领带早扯掉了,领口敞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没进客厅,径直去了书房。
  知微的工位已经清空了,但他不是来看工位的。
  他打开手机,翻通讯记录。
  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一个月前。
  她发的:“好的。”
  他往上翻。
  三年的聊天,她的消息几乎全是“好的”“知道了”“没事”。
  每一条都不超过四个字。
  他找不到一句抱怨。
  找不到一句“你能不能听我说”。
  找不到一句“我不开心”。
  他翻了四十分钟,从头翻到尾。
  三年。
  她连一个委屈的标点符号都没留给他。
  凌晨三点,沈母把王妈从房里叫出来。
  王妈穿着棉布褂子,头发散着,看见茶几上那半封信,腿就软了。
  她没等人问,直接跪在了地上。
  “王妈。”沈母的声音很低。“这封信,是谁的?”
  王妈不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说。”沈聿白站在一边,声音很沉。
  王妈跪在客厅的地板上,哭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开口了。
  “三年前,秋天。有一天夜里下大雨。”
  “画廊打烊了,小姐在收东西。一个女人站在门外淋了很久,小姐给她撑了伞,扶进来的。”
  “那女人瘦得不像样子,咳嗽带血,一看就是熬不了多久的人。”
  “她们在画廊里说了一整夜的话。我进去送热水的时候,两个人都哭过了,眼睛肿得不像样。”
  “天快亮的时候,那女人走了。”
  王妈抬起头,看着沈母。
  “走之前,她拉着小姐的手说了一句话。”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呼吸。
  “她说——”
  王妈的声音在发抖。
  “‘别让她知道,你们的愧疚,会害了她。’”
  沈母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