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定在老城区那家湘菜馆。
包厢不大,坐十个人刚好。林曼来了,妆化得很淡,坐在角落。陆建成坐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包的距离。
知遥挨着念念。两个孩子低头看手机,没说话,但肩膀挨得很近。
爸坐主位。
他老了。上次见面还没这么明显,今天一看,头发全白了。
妈坐他旁边,手里绞着纸巾。
几个亲戚陆续到了。三婶,大伯,表姐一家。
气氛不对。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但没人提。
菜上了两道,没人动筷子。
爸端起茶杯,放下了。又端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端起来的时候,他说话了。
“今天叫大家来,有件事,该讲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曼一眼。
“念念和知遥,当年在医院抱错了。”
他停了两秒。
“不是抱错的。是你妈做主换的。”
满桌安静。
三婶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秀芬。”爸转头看我妈,“你自己说。”
妈攥着纸巾,手背上青筋鼓着。
她张了两次嘴。
第三次,声音出来了。
很小。
“晚秋。”
她没看我。
“妈对不起你。”
就这六个字。
说完她用纸巾捂住了脸,肩膀抖。
我没哭。
我等了二十年了。这句话我想象过很多次,想过她在客厅说,在电话里说,在医院说。
没想过是在湘菜馆的包厢里。
但还是那六个字。
够了。
“妈。”我说。
她放下纸巾看我。
“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整桌人都看着我。
“第一,知遥想认我,随时可以来。门开着。”
“第二,念念的去留,听她自己的。我养了她十六年,但我不拿养育绑架她。”
“第三,从今以后,家里吃饭,谁也不比谁,谁也不赢谁。”
爸先点头。
妈跟着点了。
“念念。”
我转头看她。
她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十六岁的女孩,头发扎了个马尾,穿着校服外套。
她站起来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压过去,她的脸红了一下,但没缩。
“我想说一句话。”
她声音不大,但稳。
“我的妈妈只有一个。”
她看着我。
“但我多了一个人可以心疼。”
然后她看了林曼一眼。
很短。但看了。
林曼把脸别过去了。
知遥放下了手机。
他看看我,又看看林曼。
嘴唇动了一下。
“林……”
他卡住了。
陆建成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知遥低下头。
再抬起来的时候,他看着林曼。
“妈。”
林曼转过脸。
“谢谢你养我。”
林曼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然后知遥看向我。他没喊出来。但他的眼神跟念念很像。
那种想靠近、又怕弄疼谁的小心翼翼。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
不急。
饭局散的时候,林曼第一个走。
拖着一个行李箱。
二十寸的,黑色,轮子在瓷砖上磕磕绊绊响。
陆建成走到门口,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回头。
我在门口站着。
她经过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姐。”
她停了。
“输给孩子的选择,不丢人。”
她没转身。
拖着箱子走进了电梯。
门合上了。
走廊上很安静。稼禾从后面走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
“走吧,回家。”
我说好。
念念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妈,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
——
半年后。
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在公司整理报表,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归属地,省城。
我接了。
那头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我没挂,也没催。
“……妈。”
很轻。像怕这个字出了声就会碎。
是知遥。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哎。”
窗外有风。七月的风,跟二十年前那个冬天一点都不像。
但该回来的,到底是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