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之内,李云天并未歇息。
帐内案上,一边是兵员筛选的标准册子,他提笔,在册子空白处又添了几句:队列首重齐心,不求步伐迅疾,但求号令统一。
操练之时,校尉、什长不可动辄怒骂羞辱,先讲明规矩,再三令五申,屡教不改,再行惩戒。
他写完这几句,又想了想,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罚要罚得明白,赏要赏得服众。”
他心里清楚,这一套东西,对于大周的军士而言太过陌生。强压硬逼,或许能换来整齐的队伍,却养不出真心服从的军心。
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道。
窗外天色渐渐向晚,落日把校场木栅栏的影子拉得很长。
工坊那边还有工匠在日夜打磨燧发枪的零件,叮叮当当的锤声顺着风飘过来;营中这边,练兵的规矩已经先行铺开。
军械、兵员、军纪,三条线,都要一点点扎稳。
李云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校场。
用不了多久,一万青壮便会抵达此处,这片滩地之上,会响起此起彼伏的口令声,会站起一支和大周所有旧军都截然不同的队伍。
他低声自语:“能不能成,就看这第一步了。”
军议之后,丁世雄便盯着范江天等五名校尉训练什长、伍长,每日训练时长达到五个时辰,可以说是从早到晚。
短短三日,虽时间短,说不是精通,却也让这两百余人明白了队列训练大至要求,勉强着用。
第四日,官道之上烟尘滚滚,兵部押送备选兵员的队伍便到了双峰堡外。
一万青壮,大多是从各卫所抽调的精健士卒,另有一部分是州县选送、身家清白的乡中汉子。
一路长途跋涉,衣衫蒙尘,脸上带着疲惫,人群熙熙攘攘,说话的、张望的、相互推搡打趣的,乱糟糟挤在营门之外,全无章法。
有人蹲在路边啃干粮,有人扯着嗓子问同乡“这地方管饭不管”,还有人对着营门口那两排持枪而立的亲兵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丁世雄早已带着五名校尉、一众预备什长、伍长在营门前等候。
营门两侧立着亲兵,按李云天事先吩咐,不先呵斥,只先维持秩序,分批引着人进入营区。
中军校场之上,一万新兵黑压压列成数十排方阵,人头攒动,衣衫参差。有穿旧军袄的卫所老兵,有着短褐草鞋的乡野青壮,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子弟,缩在队伍末尾,眼神怯怯地打量着四周。
风卷着黄土在校场里打着旋,兵部押送吏官与李云天行了礼,交接了名册后,便骑着马扬尘而去。
校场留下这群新兵像被赶进圈里的牲口,交头接耳、探头探脑,有人还在低声打趣这营盘的格局,何谓“神机营”。
丁世雄策马绕场一周,甲叶铿锵,压住了大半嘈杂,但底下的嗡嗡声仍如蚊蝇不散。
就在这时,校场正前方点将台上,传来一声沉喝:“肃静。”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嘈杂里,嗡嗡声顿了一顿。
李云天披甲未戴盔,一身玄色暗铁细鳞甲,腰悬长剑,缓步登上点将台。
他没带稿,没带令旗,只负手而立,目光从第一排缓缓扫到最后排,像一把尺子量过去。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连那几个缩在末尾的流民子弟也止住了张望,怯生生地抬起头。
“本公李云天。”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校场的地势送得极远,一万人的场子里,连最后一排都能听清。
“你们之中,有人当过兵,有人种过地,有人打过猎,有人连刀都没摸过。这些,本公不在乎。”
他顿了一顿,目光定在台下某处。
一个老兵油子正撇着嘴想跟旁边人搭话,被李云天的眼神一扫,嘴角僵在半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进了这道营门,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大周神机营的兵。”
他抬手,从腰间解下那柄长剑,横在掌心,剑鞘漆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神机营不是府兵,也不是边军,神机场是一支全新的军队。
与你们所知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神机营练什么?不练刀枪,不练弓马,只练火器。”
台下有人交换眼神,窃窃私语——火器他们从未听过,不知是什么新式武器,一个个眼中充满了好奇。
李云天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微微一牵,那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火器是什么?是一根铁管子,装上火药铁子,一点引,轰的一声——人就没了。”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但那铁管子不认人。装药多了,炸膛,炸的是你自己的手。
放枪早了,烧的是你旁边兄弟的脸。队形乱了,你打出去的弹丸,穿的是你前面自己人的背。”
台下鸦雀无声。方才还在打趣营盘格局的几个人,此刻嘴巴闭得比河蚌还紧。
“所以,在神机营,规矩不是规矩,是命。”
李云天将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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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公的话,就是规矩。我说立定,你敢多走一步,死。
我说装药,你敢提前点火,死。我说齐射,你敢独走一枪——不必等敌人杀你,本公先斩了你。”
风掠过校场,卷起黄土扑在人脸上,没人敢抬手挡。
“你们有一万人。”他竖起一根手指。“三个月后,只留五千。”
手指落下,敲在剑鞘上,一声脆响。
“留下的,吃皇粮,穿号衣,领饷银,跟着本公打胜仗,封妻荫子。
滚蛋的,各回各家,种地也好,讨饭也罢,神机营不要废物。”
他目光如刀,从第一排割到最后排。“留不留得下的权力,不在本公手里,在你们自己腿上。
明日卯时三刻起,每日晨时一个时辰,走步,站队,看齐。走得齐的,留下。走不齐的——”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省略号里是什么。
“今日,先认认人,各营校尉带人,回营房,登记名册军籍。明日卯时,校场点卯,正式训练。”
李云天转身,步下点将台。
台下一万新兵,愣了足足三息,才在丁世雄的喝令声中如梦初醒,在五名校尉的组织下开始移动。
没有人再交头接耳。没有人再撇嘴偷笑。那个老兵油子低着头,默默跟上了队伍,手心全是汗。
队伍缓缓向营房方向移动时,李云天已经走下了点将台。
丁世雄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方才那番话,怕是有些重了。有几个卫所来的老兵,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云天脚步不停,只淡淡说了一句:“重话先说在前头,后头才好办。你盯着些,今晚让伙房把饭做足,头一顿饭不能让人饿着。心里有怨气的,吃饱了怨气就消一半。”
丁世雄应了一声“末将得令”,转身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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