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姐的迷惑 > 第21章 红布下的笔影
  三天后,小玉家的气氛彻底变了。客厅正中那面贴满小玉儿时照片的墙,被一张巨大的红布蒙了起来。红布鲜红刺眼,像凝固的血。红布前,一张崭新的长条供桌取代了电视柜,桌上供品堆得小山一样高——惨白发硬的煮鸡头,眼珠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焦黄酥脆的整只烤鸭,油光在惨白日光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几盘红得发黑、看不出原貌的水果;还有三只细长的白色酒盅,盛满了透明的高度白酒,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最扎眼的,是供桌正中央那个崭新的黄铜香炉,炉身刻着繁复扭曲的花纹,冷冰冰地反射着灯光。炉里插着三支又粗又长的红杆香,顶端一点暗红,正无声地吞噬着空气,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在屋顶聚拢、盘旋,像一条条有了生命的灰色小蛇,无声地游弋。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劣质檀香、熟肉油腻和高度酒精的古怪气味,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粘稠的滞涩感,让人莫名的心慌。
  妈妈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拿着一支崭新的毛笔,手抖得厉害,墨汁好几次差点滴落在裁好的黄裱纸上。刘姨闭着眼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身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频率小幅度地前后摇晃,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像是梦呓,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晦涩的歌谣的碎片。屋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供桌上那盏小功率的红灯泡亮着,投下昏红如血的光晕,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模糊不清,影子在墙壁上被拉扯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
  “写吧,”刘姨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此刻竟清亮了一瞬,深处却滚动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声音也陡然拔高,尖利得不似人声,“写‘胡门府’!胡天霸、胡天龙、胡天豹……名字!生辰!道场山头!一个不能落!写清楚了,老仙儿才好落座!”刘姨枯瘦的手指痉挛般指向黄裱纸。
  妈妈手一颤,一大滴浓墨“啪嗒”落在纸上,迅速洇开一片不祥的乌黑。妈妈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就在这时,刘姨的身体猛地一挺,像被一根无形的棍子从脊椎捅了进去,整个人僵直地绷紧!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骨头在摩擦,眼白瞬间上翻,只留下两条可怕的黑缝,嘴角溢出黏稠的白沫。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灰尘、动物巢穴和某种冰冷腥气的怪味,猛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瞬间盖过了供桌上的香烛气味。
  “嗬——!”一声长长的、抽气般的嘶鸣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非人的穿透力。紧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粗粝如同砂石摩擦的男声,从刘姨那张扭曲的嘴里炸响,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
  “磨磨蹭蹭!这点事都办不利索!耽误了时辰,那‘东西’压不住了,你闺女第一个完蛋!”那声音凶狠暴躁,带着一股蛮荒的戾气。
  妈妈吓得魂飞魄散,毛笔“吧嗒”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裤脚。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刘姨——或者说,对着占据刘姨身体的那个“东西”——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仙家息怒!仙家息怒!我写,我这就写!”妈妈手忙脚乱地捡起笔,蘸饱了墨,几乎是趴在地上,照着刘姨刚才报出的名号,在黄裱纸上抖抖索索地写起来。
  胡天霸、胡天龙、胡天豹……一个又一个带着山林野性气息的名字落在纸上。每写完一个名字,妈妈都要抬头看一眼僵直在椅子上、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威胁性“嗬嗬”声的刘姨。那“东西”似乎透过刘姨翻白的眼睛在盯着她,盯着那支笔,盯着纸上每一个墨迹未干的字。那股冰冷的、带着原始山林气息的威压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写完最后一个“豹”字,妈妈几乎虚脱。刘姨身体猛地一松,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发出粗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嘴角的白沫滴滴答答落在前襟。那股浓烈的异味儿也迅速消散了。屋里只剩下红灯泡的微光,供品油腻的反光,还有那三炷粗香笔直上升、盘旋不散的青烟。烟气比刚才似乎更浓了些,沉甸甸地悬浮在屋顶之下,像一层灰色的、不透光的纱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