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腰侧的伤疼了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天刚亮我便起了身。
  昨日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我却已经没有多少情绪。
  五年夫妻,到底还是走到了头。
  既然如此,他信谁,护着谁,都与我无关了。
  我坐在妆台前刚梳好头,门被人推开。
  邢冀脩沉着脸走进来,开口第一句便是:
  “乐溪,去西别院给郑慈赔罪。”
  我没有回头,只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她昨夜受了惊吓,发了高热,大夫说再晚一步人就烧糊涂了。你昨日推她那一下,险些要了她的命。”
  “若是传出去,说你身为主母,心胸狭隘至此,你的脸面往哪搁?”
  我听完,只觉得好笑。
  她自己摔倒,他不问缘由便认定是我推的,如今还要我去赔罪。
  从前我或许会解释,会争辩,可现在,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他似乎还想再开口,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
  “爹爹,不许你凶娘亲!”
  阿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冲出来,张开手臂挡在我身前,小脸涨得通红:
  “是那个弟弟先抢我的玉环,爹爹却怪我,现在肯定也是因为他们欺负娘亲。”
  邢冀脩脸色一僵,随即沉声道:
  “阿浔,谁教你跟长辈顶嘴?况且你娘做错了事,就该认错。我看你娘把你教得越发......”
  “够了!”
  我打断他,伸手将阿浔抱进怀里,淡淡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了。”
  邢冀脩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我片刻,脸色缓和下来:
  “你能想明白就好,我在西别院等你。”
  待他离去,我替阿浔穿好鞋袜,又拿了一件斗篷裹住他。
  春杏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攥着收拾好的包袱。
  我牵过阿浔的手,从侧门悄悄离开。
  侧门外,马车候着多时。
  阿浔缩在我怀里,小声问:“娘亲,我们去哪儿?”
  “岭南。”
  “爹爹呢?”
  “他不去。”
  阿浔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那我也不要他了。”
  我抱紧他,没有说话。
  眼眶有些热,却没有掉泪。
  我把阿浔抱上车坐稳,帘子一放,车轮碾着青石板,一路往城外驶去。
  马车穿过了我嫁进邢府五年,走过无数遍的街巷。
  卖桂花糕的老翁刚支起摊子,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
  从前邢冀脩每次下衙,都会绕路给我带一包。
  老翁还在那里,摊子还在那里,只是那个会给我带糕点的人,再也不见了。
  到了渡口,运河上薄雾未散,客船已经等在岸边。
  我牵着阿浔踏上船,船夫吆喝一声,船篙一点,客船缓缓离了岸。
  忽然,我觉得身上一松。
  冥冥中,我觉得是我和邢冀脩之间的红线彻底断了。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京城在身后越缩越小,很快只剩一片模糊的灰影。
  邢冀脩此刻大概还在西别院守着郑慈,等着我低头去赔罪。
  他不知道,我已经带着阿浔离开了。
  这一走,便不会再回头。
  船帆越扬越高,运河水拍着船舷,一下,又一下,顺着水流,往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