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没有一夜发生。
  第一个周末,周子豪在回收点干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捆纸箱的绳子扔了。
  “太脏了,我不干。”
  负责人没骂他,只把计时本合上。
  “那今天一分钱没有。”
  他回家又哭又闹,说负责人针对他。
  我只问:
  “纸箱整理完了吗?”
  “没有。”
  “那就明天继续。”
  第二天,他趁人不注意,想把别人整理好的纸箱算到自己名下。
  被发现后,他脸不红心不跳。
  “反正都一样。”
  负责人把他的名字划掉。
  “不一样。别人的就是别人的。”
  这句话很简单。
  他却站在原地很久。
  第三个周末,他终于挣到第一笔钱,四十二元。
  他攥着钱不肯交。
  “这是我自己挣的。”
  我说:
  “所以你现在知道,别人买耳机、音箱和手机的钱,也是别人自己挣的。”
  他低头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第一次没有顶嘴。
  游戏账号被清空那天,他又崩溃了一次。
  他冲进房间,把枕头撕开,棉花扯得满地都是。
  “那里面有我所有的皮肤!”
  周凯站在门口。
  “有多少是你用偷来的钱买的?”
  他哭得喘不过气。
  “可我已经玩了那么久!”
  “玩得久,也不会变成你的。”
  他那晚没吃饭。
  没人端着碗追进房间,也没人拿零食哄他。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出来,把地上的棉花一点点塞回袋子。
  婆婆有两个月没来看他。
  第三个月,她拎着水果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红包。
  周子豪先看她的包。
  “你没给我带钱?”
  婆婆的脸抽了一下。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她眼圈红了,却没像以前一样讨好。
  “来看看你有没有学会做人。”
  他转身要走。
  婆婆叫住他。
  “子豪,奶奶以前替你藏东西,是奶奶错了。”
  “以后你再拿别人的,我第一个把你送回来。”
  他没有回答,脚步却慢了下来。
  周丽也变了。
  她把门店损失列得清清楚楚,不再说“一家人不用分”。
  每次周子豪完成一个月的劳动,她就在账上减去对应的钱。
  有一回,他擦完展示柜,看中了一副耳机。
  “姑姑,这个能送我吗?”
  周丽看了他半天。
  “不能。”
  “你想要,就自己攒。”
  他撇嘴,却没再伸手。
  半年后,体验馆最后一笔损失结清。
  老板收下钱,对周子豪说:
  “记着这个教训,才不会再来一次。”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最初那家超市。
  盲盒柜台上摆着同一个系列。
  普通款四十九元,隐藏款被人抽中后放在展示盒里,标价很高。
  周子豪站了很久。
  他这半年攒下的钱,刚够买一个普通款。
  他拿起来,走到自助结账机前,扫码,付款。
  动作很慢,也很认真。
  拆开后,不是隐藏款。
  他脸上闪过失望,手指在盒角抠了几下。
  旁边有个更小的孩子举着隐藏款,兴奋地给妈妈看。
  周子豪盯着它。
  我和周凯没有出声。
  几秒后,他把自己的普通款装回盒子,转身走向超市服务台。
  陈姐正在那里等我们。
  她的音箱虽然赔了,里面一张老人录音卡却没找回来。
  周子豪把这个月最后一笔劳动钱递给她。
  “陈阿姨,对不起。”
  “这个不够赔那张卡,但我以后还会继续还。”
  陈姐没有马上接。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却没有躲。
  最后,陈姐收下钱,只说:
  “记住今天。”
  回去的路上,他抱着那个普通盲盒,小声问我:
  “妈,你们当初真的不管我了吗?”
  我摇头。
  “我们不再替你撒谎,不再替你逃掉后果。”
  “这不是不管,是换一种管。”
  他沉默了很久。
  “社会真的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对谁都不会。”
  风吹过街口,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盲盒。
  它不是隐藏款,也不值很多钱。
  可那是他第一次用干净的钱买来的东西。
  偷来的游戏皮肤早就从账号里消失了。
  这只普通盲盒,却被他一直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后来他偶尔还会撒谎,还会犯懒,也会在看到别人有好东西时眼红。
  但每当手伸出去,他都会先看一眼那只盲盒。
  他终于知道,每样东西都有主人。
  每个选择,也都有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