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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门房来报,沈砚在外面等我。
我合上陪嫁册,亲自去开门,门只开了一半。
我站在门内,他站在阶下。
柳莺也来了,手里仍抱着那串钥匙,眼睛微红,仿佛受委屈的人是她。
沈砚见我没有请他进门,眉间浮出不耐。
“闹够了便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
他压低声音:“莺儿头一次掌家,不懂账目。”
“你回去教教她,等她学会了,你想歇多久都随你。”
原来他来找我,不是接我回家。
是替柳莺找一个账房先生。
我问:“还有呢?”
沈砚以为我松了口,语气也缓和几分。
“府中眼下周转不开。你先从嫁妆里挪些银子,把铺面和祭田的窟窿堵上。”
“商号那边也恢复挂账,免得下人连米粮都领不到。”
“挪多少?”
他顿了顿,“先拿一万两。”
我看着他。
成婚六年,他不记得我的生辰,不记得我的旧疾,却记得我私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沈砚,成婚六年,你信过我一句话吗?”
他被问住了。
“好端端的,扯这些做什么?”
“我说府中入不敷出,你说我危言耸听。”
“我说二婶娘从公账支银贴补娘家,你说我刻薄长辈。”
“我说柳莺不识账册,不能掌家,你说我容不下她。”
我向前一步。
“如今你来找我,是信了我的话,还是只想要我的银子?”
沈砚脸色沉下去。
“你几时变得这样斤斤计较?”
他跨上石阶,扣住我的手腕。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阶下的柳莺脸上。
她今日只施了薄粉,低眉垂眼的模样,与暗格画像上的人越发相似。
“沈砚。”
我轻轻问:“你看她的时候,看见的是谁?”
沈砚整个人僵住。
柳莺脸上的笑也僵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原来她也知道。
知道自己因何入府,知道他每一次失神越过她,看的是另一张脸。
我们三个人站在苏家门前。
一个早已看破。
一个自欺欺人。
还有一个明知自己在替谁承欢,却仍抱紧了那串不属于她的钥匙。
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柳莺却像被踩中了痛处,抢着开口。
“姐姐,侯爷也是为你好。你进门六年,都没能为侯爷生个一儿半女。”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替你分忧,你又何必——”
我关门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腰间那处经年的旧伤隐隐作痛。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已经不想再等他的答案了。
沈砚回府后,柳莺哭着说我走得匆忙,兴许已经将府里的东西偷偷带回苏家。
沈砚当即命人封了我的院子。
三十口箱笼被抬到庭中,院门大开,下人们围了整整一圈。
第一口箱子里是苏家陪送的四季衣料。
第二口是母亲替我备下的瓷器。
第三口装着金银首饰,每一件底下都压着苏家的陪嫁签。
箱子一口接一口打开,院中的东西越堆越多。
沈府用了六年的屏风是我的。
前厅摆着的玉瓶是我的。
就连二婶娘每年冬日都要来讨的狐裘,也是我的陪嫁。
柳莺从箱中翻出一副赤金头面,当着满院下人的面戴上。
“侯爷,好看吗?”
没人接话。
她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太艳了?”
下人们仍旧沉默,只偷偷看沈砚的脸色。
周伯捧着陪嫁正册匆匆赶来,跪在庭中。
“侯爷,不能再开了。”
沈砚冷声问:“府里的东西呢?”
周伯跪在满地陪嫁中,将正册举过头顶。
“老奴已经核过。三十口箱子,没有一口是府里的。”
风从院门灌进来,将册页吹得哗哗作响。
沈砚站在敞开的箱笼中间,脸色青白交错,第一次没话说。
夜里,兄长推门进来时,我正在灯下铺纸。
“沈家封了你的院子,还当众开箱。”
他压着怒气,“三十口箱子,全是你的陪嫁。他们还有什么脸?”
我磨好墨,提笔写下三个字。
和离书。
兄长看着墨迹在纸上洇开。
“就这么算了?”
“我对他没有任何的期待了。”
“现在送去?”
我笔锋一顿,将纸压在镇尺下。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