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卷着刺骨的寒意,狠狠刮过紫宸殿前空旷的广场。汉白玉铺就的丹陛之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宗室勋贵的锦袍,六部重臣的官服,在昏暗的天光与飘飞的雪沫中,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太子萧元璟立于最前,蟒袍玉带,身姿挺拔,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忧戚之下,是压抑不住的灼热与志在必得。他身后,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贪婪、猜忌、幸灾乐祸,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沉沉罩向玉阶之巅。
阶上,沈砚独立风雪。
素色寝衣前襟那大片暗红的血渍,在玄底金蟒的朝服下若隐若现,如同无声的控诉与勋章。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被寒风卷起几缕,拂过她苍白却冷硬如冰雕的面颊。她手中托着那方蟠龙钮羊脂白玉监国印玺,温润的玉质在风雪中泛着孤绝的冷光。
“——权知监国事!”
“总摄朝政,便宜行事!”
“见印玺,如朕亲临!”
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原上滚过的闷雷,灌注了内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与森然寒意。广场上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监国?!沈砚?!”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宗正率先失声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阶上,“荒谬!滑天下之大稽!她一介女流,出身微末,何德何能总摄朝政?!陛下……陛下定是病糊涂了!此谕……此谕恐非陛下本意!”
“正是!国难当头,当以国本为重!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名正言顺!岂容一外臣……一妇人僭越监国之位?!” 兵部侍郎王焕紧随其后,声音激愤,眼神却瞟向太子。
“沈少师!陛下龙体究竟如何?可否让我等入殿探视?仅凭你一面之词,手持印玺,便要行监国之权,置太子殿下于何地?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礼部尚书张衍言辞看似恳切,实则句句诛心,将“僭越”二字钉向沈砚。
质疑、攻讦、扣帽子……如同汹涌的潮水,裹挟着巨大的恶意,瞬间向孤立阶上的沈砚拍打而来!太子萧元璟并未立刻开口,只是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如同看戏的猎人,等待着猎物在群狼撕咬下崩溃。
沈砚面无表情,风雪中,她挺直的脊梁如同标枪。目光如淬火的寒刃,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愤、或伪善、或贪婪的面孔。那枚被她紧攥在左手的玄鸟白玉私印,棱角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她混乱的心神更加沉静冰冷。
就在群情汹汹,几个勋贵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玉阶之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猛地撕裂了喧嚣!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南境信使,连滚爬爬地冲破人群,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他手中高举着一份被血污浸透的军报,嘶声力竭,字字泣血:
“黑风谷……黑风谷瘟疫失控!营啸了!守军……守军死伤过半!副将赵德柱……赵德柱叛变!打开了东面封锁线!数万……数万染疫流民溃兵……正……正涌向……涌向抚州城!!!”
轰——!
如同平地惊雷!
刚刚还喧嚣着争权夺利的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抚州城!
那是扼守南境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是帝国在南方最重要的粮仓与军镇之一!一旦被数万染疫的流民溃兵冲垮……瘟疫将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无阻拦地涌入中原!届时,千里沃野,将成人间鬼蜮!帝国根基,将毁于一旦!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比权力的诱惑更冰冷,比死亡的威胁更迫近!
太子萧元璟脸上的冷笑僵住了,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惊骇!他身后的勋贵重臣们,更是面无人色,有的甚至双腿发软,几欲瘫倒!方才还叫嚣着“祖宗法度”、“妇人监国”的宗正和礼部尚书,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死寂!唯有风雪呼啸,信使粗重绝望的喘息,以及那被血污浸透的军报,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玉阶之上,沈砚动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那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千钧重压,瞬间吸引了所有惊骇茫然的目光。她的右手,稳稳地按在了腰间——那柄御赐的、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责任的玄铁长剑剑柄之上!
“呛啷——!”
一声清越刺耳的金铁龙吟,骤然响彻风雪!
三尺青锋,在昏暗天光下骤然出鞘!剑身黝黑无光,却散发着比冰雪更刺骨的寒意!锋刃所指,正是下方那黑压压的、被南境噩耗惊得失魂落魄的人群!
“都听清了?”沈砚的声音比剑锋更冷,如同九幽寒风吹过,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抚州城危!南境危!社稷危!”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太子萧元璟瞬间铁青的脸,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勋贵重臣,最终定格在兵部侍郎王焕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王焕!”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王焕浑身剧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臣……臣在……”
“本官问你!”沈砚剑尖微抬,冰冷的剑锋隔空遥指王焕,“三日前,兵部签押,发往抚州城协防的三千具强弓劲弩、十万支狼牙箭、五百桶火油……现在何处?!”
王焕脸色瞬间由白转青,汗如雨下!他嘴唇哆嗦着:“这……这……军械转运,路途遥远,或有耽搁……”
“耽搁?”沈砚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瘆人,“本官再问你!兵部度支司三日前从户部支取的、用于紧急采购南境防疫药材的三十万两白银,又为何会出现在你小舅子在京郊新开的赌坊账上?!嗯?!”
“噗通!”王焕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面如死灰,抖如筛糠!他做梦也想不到,沈砚在如此内忧外患、千钧一发之际,竟还能精准地抓住他贪墨军资、挪用防疫款项的致命把柄!而且是在这大庭广众、太子与群臣面前!
“少师!少师饶命!臣……臣一时糊涂……”王焕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沈砚看也不看他,冰冷的目光转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户部侍郎李迁:“李迁!你户部上月核销的、用于南境平叛大军犒赏的十五万两白银,账目做得天衣无缝!那批‘犒赏’,又是如何变成你李家库房里那批新到的南海珍珠和蜀锦的?!”
“臣……臣……”李迁双腿一软,也跟着跪倒在地,浑身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砚的剑尖缓缓移动,如同死神的镰刀,指向人群中被她那份“流言账册”记录过、此刻同样面无人色的通政司右参议王涣、工部虞衡司员外郎张成等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惊恐地低下头,或后退,或腿软!
“还有你们!”沈砚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平日里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克扣赈灾、构陷忠良!蝇营狗苟,挖空朝廷柱石!如今国难当头!南境瘟疫如火!抚州城危在旦夕!尔等不思同心戮力,共赴国难!反而在此蝇营狗苟,为一己私利,为一顶官帽,在此狺狺狂吠,质疑圣谕,攻讦监国!”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积蓄了万载寒冰的火山轰然爆发,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与杀伐之气,狠狠砸向阶下众人:
“是谁?!给了你们狗胆!敢在社稷倾覆之际,还在算计这蝇头小利?!敢在瘟疫叩门之时,还在想着争权夺位?!敢在陛下病榻之侧,行此逼宫犯上之举?!!”
“轰!” 巨大的威压伴随着冲天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风暴席卷全场!阶下众人无不股栗!太子萧元璟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沈砚这声声质问,字字句句,何尝不是在打他的脸?!
“本官奉陛下监国之命!执掌生杀!便宜行事!”沈砚猛地将手中长剑重重顿在玉阶之上!金石交击之声刺耳欲聋!
“王焕!李迁!贪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