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槐花香吹过祭台,却吹不散浓重的血腥与霉味。
周正国举着警棍的手臂微微发抖,黑紫色的筋络在手背凸起,像盘绕的毒蛇。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浑浊的绿眼睛死死盯着林舟,瞳孔深处却藏着一点极淡的、快要熄灭的清明。
苏清鸢握紧短刀挡在林舟身侧,声音发紧:“林顾问,他…… 他还有意识对不对?”
林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双绿眼睛,看着里面残存的、属于周正国的执拗与硬气。他知道,老兵还在扛,扛着不变成伤害自己人的怪物。
无面者不耐烦地尖啸一声,爪子隔空点向周正国的心口。
黑紫色的标记骤然亮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肤上。
“呃啊 ——”
周正国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警棍在他手里越攥越紧,指节发白,却迟迟没有挥下来。他用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右胳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黑紫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污渍。
“走…… 走啊……”
嘶哑变形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他低着头,不敢看林舟,怕自己下一秒就控制不住扑上去,“别在这儿耗着…… 去封白门…… 别管我……”
林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平时哑了很多:“还有办法。等安魂祭完成,执念散了,标记会跟着消……”
“没有办法了。” 周正国猛地抬头,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带着老兵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堕化到这个地步,就算出去了,也是个定时炸弹。我周正国一辈子光明磊落,不能最后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去害自己人。”
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林舟脸上,慢慢柔和下来,像看着故人的孩子:“你跟你爸年轻的时候,真像。一样的轴,一样的认死理。当年他跟我说,要看着你长大,娶媳妇,抱孙子…… 可惜他没等到。”
“周叔。” 林舟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叫周正国叔。
周正国笑了笑,笑容扯动了脸上的黑纹,显得有些狰狞,却又带着释然:“能听到你叫我一声叔,值了。”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郑重,像在交代遗言:“林舟,叔求你个事。”
“你说。”
“给我个痛快。”
四个字,像四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林舟心上。
“往心口扎,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周正国慢慢掀开衣襟,露出那个已经彻底发黑、像活物一样蠕动的标记,“我当了一辈子警察,守了一辈子规矩,不能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沦为槐神的狗。”
苏清鸢别过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林舟攥着短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杀过无数诡异,斩过无数镜像,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难以下手。面前的人,是父亲的生死兄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是一次次把他护在身后的战友。
“不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紧,“封印完成之后……”
“等不到那时候了。” 周正国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急意,“我快扛不住了。等我彻底失去理智,第一个就会扑向你。林舟,算叔求你,别让我死得没尊严。”
话音刚落,心口的标记再次暴涨。
无面者尖笑着催动力量,声音尖利刺耳:“别废话了!乖乖归顺槐神吧!”
周正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绿眼睛里的清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猛地后退几步,用头狠狠撞向旁边的石柱,想用痛感留住最后一丝理智。
“咚” 的一声闷响,黑血顺着额角往下流。
“快动手!” 他嘶吼着,声音已经快分辨不出人形,“再不动手…… 我就……”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四肢开始轻微扭曲,彻底堕化就在眼前。
苏清鸢含泪喊:“林顾问!不能再等了!”
林舟看着石柱边痛苦挣扎的身影,看着他哪怕失控也不肯往自己这边迈一步,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慢慢举起了短刀。
刀尖对准了周正国心口标记的位置,刀刃在银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周正国靠在石柱上,看着他举起刀,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他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像当年接受检阅一样,腰杆挺得笔直 —— 哪怕堕化,也要站着死。
“好小子…… 下手利索点……”
“叔对不住你…… 没护好你……”
“告诉你爸…… 我不后悔跟他走这一趟……”
风卷着银光从白门里吹出来,拂过两人的发梢,带着冰冷的镜中城气息。
林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压到极致的沉。他手腕微沉,短刀的寒光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
就在刀尖即将落下的瞬间,白门的光柱突然剧烈震荡起来。
陈敬之脸色微变,猛地转头看向白门深处,低喝一声:“不好!苏晚要破封!”
没人注意到,祭台角落的陈雨拘魂牌,突然亮起了刺目的金光。牌身震动着发出嗡鸣,一道极淡的女性虚影从牌里飘出来,素色衣裙,眉眼温柔,正怔怔地看着场中堕化的周正国,又看向举着刀的林舟,轻轻叹了口气。
安魂祭的最后一道阵纹,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然闭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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