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大雪无乡 > 二
  福林看见珍子了。远远地,他瞧见珍子领着过继儿子石锁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影里朝船上望呢。珍子体态丰盈,臀部也变得好看,被海风染就的红扑扑极鲜嫩的一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圣洁纯净而生动。福林送给他的那条红纱巾松散地围着她的脖子,被风一掀一掀的,像一只在她肩头上扑棱着的大鸟。她在雪莲湾没有一个亲人,海滩上如此热闹,她又如此孤独。多日里孵化场里没事做,她每天除了做饭就是给石锁那小狗×的辅导功课。海风一刮,老包头和福林出远海走了,她就更觉孤单。表面看她平静得跟秋水一般,其实心里装着红纱巾那样大的一团火呢!她诚心诚意地熬日子,就是等福林的。这个汉子注定走不出她的心了,就像惑了本性,昏昏然入了邪门。要不是福林,她就答应娘派人将她接回去,回故乡。故乡的汉子多着哩,为啥偏偏舍不得福林?女人就是这么个贱东西。她会等到啥年月?老包头有钱有势会轻易放过她吗?明天的日子没有征兆,只有活在盼望里,她在老河口盼了好多天了。
  “珍子——”福林喊了一句。
  “福林——”珍子眼睛亮了,骨头酥软软,心里怦怦的没了节律。福林感到她的甜甜软软的声音不是出自喉咙,而是打心底里蹦出来的。看见珍子,福林的心咚咚咚咚跳了,阔阔的肩膀子在暗中一抽一抽地抖。珍子往石锁手里塞了一块钱让他买糖豆支开了。珍子说:“你可回来啦,我每天都来看你的船!”福林笑模笑样地说:“唉,咋能说俺的船,应该说是老包头的船!俺穷,可俺有换金换银的力气,俺也会有船的!”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珍子躲躲闪闪地将福林拉到酒店后身的暗处,亲昵地说:“傻样的,别嚷嚷,让人瞧见咋办?那老东西的醋劲大着呢!”福林攥紧拳头摇着身子,浑身骨节嘎嘎直响:“哼,老不死的,早晚俺跟他亮相!俺怕他啥?大不了卷铺盖走人!你是俺的人!”珍子埋下眼,脸蛋子晦暗下来:“俺可受够啦!俺宁愿陪着一个犯人过流浪日子,也不愿跟他老棺材瓤子享福!”福林沉闷的心窝里发酵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俺一个蹲过大狱没人搭理万人唾弃的人,能得到一个女人的痴心也就够有福气的。他想,眼眶子就湿湿地亮起来,真纯的东西从他眼底溢出。他一把抱紧了珍子的身子,大掌迷醉地在她身上摩揉着,周身的血液呼噜噜涌至喉部,咽不下吐不出,面孔脱了常色。珍子柔婉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哽咽着说:“福林哥,我真不愿离开你哩……”福林说:“那,等这次工钱发下来,咱就跟老东西摊牌,免得藏藏掖掖担惊受怕的!往后俺永远对你好!”他的心劲儿一下子鼓了起来,笃笃定定旁若无人了。她的手抖抖地揉着他的胸脯子,似乎是将一颗破碎的心全揉进去。沉吟一会儿,珍子喃喃地说:“我……怕……怕……咱斗不过……老东西!他兄弟……是村长,上上下下……都有人呢!”她嘴里像含着橄榄般口齿不清了。福林两眼红起来,喉咙里传出锐锐的一吼:“怕?怕啥?他狗×的坑得你还不够吗?这是共产党的天下,谁坑人咱就告谁!路是通的,海是公的,咱啥也不怕!”珍子看着他脸上豪气顿生,她也就壮了胆儿,肚里有一番大的作为已经运筹好了,她感到男人像山一样可靠了。她明天的巢就要筑在这架大山上,她没啥好怕的。强悍的男人就是女人生活的靠背。
  “婶娘,婶娘……”石锁喊珍子了。
  福林一把推开珍子:“小狗×的喊你呢,老家伙也该叫俺啦!去吧!”珍子细软的小手恋恋不舍地从他大掌里抽出。福林扑进河堤的人群里。天和地被雾爪子搅浑了,一会儿黏住,一会儿撕开,睁眼上下净是个黑。福林穿行在闹闹嚷嚷的人群里,再回头望岸上的珍子。女人站在蓝虚虚的灯影里像一团朦胧的白影。他来到船边时,看见船上的人都已散尽。只有小池子拾掇船板和老包头留在船上。老包头虾着身蹲在桅灯底下搂着钱匣子一张一张数票子。数完了钱,老包头扭脸看见了爬上船的福林,眼眶子抖抖地戗出火气:“狗×的,死哪儿去啦?”福林没理他,跟这老家伙没啥道理好讲,为了珍子他忍了。“小池子你回家,让他收拾!”老包头猴似的下船,抱着钱匣子喜颠颠地走了。小池子说:“福林哥,咱俩干!”福林说:“回去吧,这点活!”他看见小池子也走了,就冲老包头逝去的背影骂了一声:“×你娘!”他猜定老包头回家先干啥,他不跟珍子干完那事,不会让珍子做饭的。福林收网进舱,又拿水冲洗了船板,一切都收拾得利利落落,他才抹抹脑门子上的汗珠子,坐在舱盖上吸烟。东一撮西一片的老船,懒散得显出长途漂泊后的倦怠,在暗夜里模糊得难看。滩上人匆匆散尽,老河口黑得像口大锅,也黑得福林心里发慌发冷。他就想珍子,想刚才见面的情景,浑身就又一点一点热起来,心里也很美气了。他斜躺下身子,仰面细瞧挑在桅杆上的蟹灯。灯光闪闪幽幽,很深很鬼的样子。灰色晶亮的虫子飞得优美,撞得灯罩子叮当作响。他摘下嘴里的烟头,又欠身呆呆地凝望着黑泥滩上深深浅浅的脚窝儿,好像藏着许多猜不透的故事,令人神往。日子虽苦虽累,总比他在大狱里强,冷也好热也好活个自在就是好。灯影在雾里洇开来,在他脸盘子上涂抹了一层浅橙色的晕。他忽然嘬起嘴巴打起口哨来,清脆的口哨荡来荡去的,给死寂寂的空海口添了一些活气。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口哨变成一串时高时低的鼾声。他睡着了。雾气浓得简直化不开了,臭烘烘的汗息和潮的涩腥味儿热热地堵人,呛得他的喉咙呵呵呵地咕噜一阵子,就清醒了。“他×的!”他胡噜胡噜脑袋,瞪起酱麻色的眼睛,朝模模糊糊的夜海凝视了很久。懒得坐下去,他就四下黑地里张望,侧了耳朵听一会儿,憋口气转身朝船舱里钻。他出海拢滩都住在舱里。舱里很乱,丝网、拖兜、竹罩等渔具散散乱乱地堆在那里。他斜躺在油脂麻花的破被垛上,肚里就咕咕叫唤了。老杂毛,准是按着珍子干那事呢,要不早该叫石锁给他送饭来了。他想,眼里就蹿火苗子。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骂着老东西,就听见舱顶响起脚步声,接下就听扑的一声响,舱门开了。率先拥进桅灯光扇里是一双精精巧巧女人的脚,女人苗条娟秀的身子也一点一点移下来,舱底陡地粉亮了。是珍子。福林满脸惊喜地弹起身子迎上去。
  “福林,你饿坏了吧?”珍子说。
  “珍子,老东西为啥舍得派你来啦?”福林问。
  珍子脸红了说来啥儿了。福林嘿嘿笑了:“俺就料到,老东西吃了两个月的男宝就不会轻易放你出来!唉,也够难为他的!”珍子咯咯笑了。她慢慢将篮子放在桌上,取出一大碗白米饭和一碗粉条炖肉,外加一块猪耳朵。她说:“快吃吧!”福林确实饿了,蹲下身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珍子提醒他:“不喝酒啦?这么好的猪耳朵。”福林油嘴张张合合,热热的肉块子在嘴里打滚儿,奔向喉头,嘴里“吱溜”的滚烫声十分清晰。他嚷嚷道:“不喝酒,先吃肉。”他红脸膛上呈现了一种原始的亢奋。晶亮的白米饭糊了他一嘴,嘴巴老是啧啧咂响。珍子就爱看他吃饭时候憨头憨脑的样子:“你呀,跟哪辈子没吃过似的,别撑破肚皮呢!”福林没说话只顾吃,像个饿鬼哑客。珍子在舱里坐久了,就嗅到福林身上荡出来的汗馊气和涩腥味。她就站起来说:“俺去饭店给你打桶热水来,你好生洗洗,浑身该馊啦!”福林看见女人十分体贴的举动,撩起热辣辣的情感,他不无得意地望她一眼。珍子屁股一撅钻出舱子。福林美气地乐了,他一生的乐事都满满地装在舱子里,装进这个春情缱绻的夜晚。真正是一人一个运道,憨人也有憨福气,世上万物都是阴阳相合,生生不息地流转。该转运了,他想。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舱子里,他连连做好梦,梦见自己发大财,有钱有势,很风光地带珍子回葫芦岛举办火爆热闹的大婚礼。
  珍子提一桶热水回到舱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