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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宴那日。
顾承礼来得很早。
没有穿新科进士最体面的衣裳。
反而翻出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
正是顾家最穷那几年,他常穿的。
顾母也来了。
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我一眼便认出来。
那是我最早摆摊时,用来装吃食的篮子。
他们还没走到殿中,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出现后,顾母直接红了眼睛:“阿绾。”
一声喊出来。
满殿都静了。
她抱着竹篮上前:“娘知道,你如今成了公主,嫌弃顾家,也是人之常情。可人总不能富贵了,就连从前六年的情分都不认啊。”
她打开竹篮。
里面放着一块旧围布,几只粗瓷碗,还有一双已经磨破底的鞋。
“这些都是你以前的东西,娘一直替你留着。”
旁边已经有人露出动容神色。
我走过去,先拿起那块旧围布。
边角发黑。
洗了很多次,还是留着一些暗红。
我记得那是什么。
第一年冬天。
雪下得特别大。
街上没什么人。
我在外面站了一整日,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血滴到吃食上,客人会嫌弃。
我只能扯下围布,一圈一圈缠住。
那晚剩了十几份没卖。
顾母骂我偷懒,直接把门从里面栓上。
我在门外坐到半夜,最后是赵婶听见我咳嗽,把我拉回她家。
第二天。
我照常出摊。
顾母甚至没问过一句,我昨晚睡在哪里。
如今她把这块布拿来,证明顾家对我有情。
我低声道:“确实是我的。”
顾母脸上一喜:“娘就知道你没忘。”
我摸了摸那片暗色:“上面的血,你还记得吗?”
她笑容猛地僵住。
周围人的神色也变了。
顾承礼立即上前一步,拿起那双旧鞋:“阿绾,这也是你做的。”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我第一次进京赶考,家里穷。你拆了自己的旧裙子,给我做鞋面。我第一次落榜,不敢回来,是你在城门口等了我一夜。”
满殿安静。
有人低低叹了口气。
他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才更容易让人相信。
顾承礼捧着鞋,眼泪落下来:“我承认,我后来做了错事。可六年不可能全是假的。阿绾,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我看着那双鞋:“记得。”
他眼里瞬间亮起来。
我问:“你高中回来那天,穿的是什么?”
顾承礼僵住。
我替他回答:“安王府送的新靴。这双鞋被你扔在马车角落,是车夫看见,送回给我的。”
他脸色白了。
我又问:“我第一间铺子开张,你来了没有?”
顾承礼嘴唇动了动:“我当时......”
“你没来。因为你要参加同窗宴。你说我铺子里都是商贩,身上有油烟味,你怕同窗知道你家里做这种生意,丢脸。”
我转身看向顾母:“第2间铺子开张那日,顾老夫人倒来了。”
顾母神色一僵。
“因为那个月铺子赚了68两,她一天来问3遍,什么时候能分钱。”
人群里已经响起轻微议论。
顾母急了:“一家人算那么清做什么!”
“是啊,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点头:“所以铺契写谁的名字,我从来没有计较。直到顾大人高中第二日,顾老夫人砸了我的箱子,把银票、铺印、最后一对耳坠全拿走。连我身上的披风,也说是顾家的钱买的。”
顾母脸色通红:“那些本来就是......”
“母亲!”
顾承礼厉声打断。
可迟了。
安阳郡主已经从席间站起来:“顾老夫人说得好。既然要把过去掰扯清楚,本郡主也有件事想掰扯。”
她一步步走到殿中,盯着顾承礼:“顾大人,你不是告诉顾家,圣上要把我赐给你吗?圣旨呢?”
满殿骤然安静。
顾承礼的脸“唰”地白了。
他立刻跪下:“郡主,当时安王确实有意......”
皇帝坐在上首,冷冷开口:“安王有意,什么时候成了朕的圣旨?”
顾承礼重重伏地:“臣一时失言。”
安阳直接笑了:“失言?你用一句根本不存在的赐婚,逼陪你六年的女人做妾。现在被揭穿,就是一句失言?”
顾母腿一软,跟着跪下:“皇上,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们承礼就是太喜欢......”
安阳转头看她:“喜欢谁?”
顾母一下卡住。
“放榜那天想娶我,宫里认出长公主以后,又想娶长公主。顾老夫人,你儿子到底喜欢谁?”
四周响起压不住的低笑。
顾承礼猛地抬头,眼睛发红:“阿绾,我承认我错了!可感情是真的。你不在顾家以后,我才知道......”
我打断他:“知道什么?”
他抬头。
“知道我是公主?”
他脸一白:“不是!”
“那如果我不是呢?”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我走到他面前:“如果宫里没有认出那块玉,如果我没有变成昭宁长公主,如果我现在还是那个没有户籍、没有娘家的阿绾,你会放弃安阳吗?”
顾承礼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
所有人都在等。
很久。
他没有说出一句“会”。
我突然就不难过了。
答案已经够清楚。
皇帝冷声道:“顾承礼当年救昭宁有功,朕已赏黄金百两。恩已经报了。以后,少拿救命之恩绑架朕的皇姐。”
顾承礼身体晃了一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