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芷因为宝昌长公主的心愿,努力做个好姐姐,留在宫中陪武昭帝用了午膳,友好地交流了一下姐弟感情。
然后马不停蹄地回了长公主府。
木朝还没醒,依然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卧趴姿势,一动不动。
她试了试他手中暖炉的温度,已经只余下残温。
唤人重新取两个新的小手炉来,鹿芷准备把冷掉的手炉从他掌心拿开时,碰到了他手掌的肌肤。
滚烫滚烫的。
发烧了。
她在宫里一直记挂着木朝的情况,担心他病情变得更严重。听何水志说,昨夜木朝挨了三十板子以后,没陛下开恩,没人敢给他用药,他硬生生扛了一夜。今日一早又来她府外请罪,为了给世人展示冒犯天威的凄惨下场,连件厚衣服都不给他穿,让他一身单薄里衣在雪地里跪了半晌。
没想到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青雨,去药房看看林医官药熬得怎么样了。”
“青雾,帮我拿温水和毛巾过来。”
鹿芷早上全程围观林医官的操作,外用的伤药,内服的药方她都看过了,已经是这个朝代医疗条件下所能做的最好应对。
青雾回来的时候,见长公主把木掌印染血的白色上衣脱了个干净,手正搭在他腰间系带上。
“殿下!”
她端着水盆慌忙跑过去阻止:“这些交给奴婢们来做吧!”
“奴婢有照顾发烧姐妹的经验,您放心交给奴婢。今日在外奔波了半天,您不如去小憩一下。木掌印要是醒过来,奴婢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青雾知道木掌印对长公主殿下很重要,可再怎么重要,也不能让殿下纡尊降贵亲自照顾他啊。
这太荒唐了。
“你也说了是照顾发烧的姐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能让你给一个陌生男人擦身子呢,去外间等着。”
“殿下您知道顾及奴婢的闺誉,怎么就不知道顾及自己的呢?”青雾把手中东西放下,急得想跺脚。
“青雾你说得对。”
鹿芷若有所思地看着榻上的男人:“等木掌印醒来,本宫一定要让他对我负责。”
“……殿下!”
青雾又急又气,木掌印这样的身份,能对殿下负什么责?
她真的不理解,明知是没有结果的事,殿下就算有些在意他,何至于要做到此等地步。
“赶紧出去,你再留在这里,本宫可要怀疑你和我一样觊觎木掌印的身体了。”鹿芷笑着催她。
“奴婢怎么会看上这种阉宦?”
情急之下没过脑子的话,一出口青雾就后悔了。
她惶恐地跪下:“殿下,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口不择言,您惩罚奴婢吧!”
头顶上是一阵令青雾屏息的沉默。
良久,她听见长公主有些疲惫的暗哑声音传入耳中:“你没错,出去吧,青雾。”
青雾不敢动,她听出长公主声音里难以掩饰的难过,自责极了:“殿下,是奴婢说错话惹您伤心,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您惩罚奴婢吧。”
“我难过,不是因为你说错话。起来吧,本宫没有怪你。”
她难过,是因为连青雾这种心无杂念,是非分明,一心为主的人,都这样轻巧地在言辞里表达了对木朝身份的不屑。
遑论其他人呢?
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对木朝来说,是不是每一道都宛如凌迟。
青雾站起身来后偷偷瞧长公主一眼,见长公主的视线都落在木掌印身上。
她咬着唇,默默离开了这方空间。
鹿芷侧坐在木朝身边,轻轻拂开他额头上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把青雾带进来的毛巾浸过温水拧干,刚刚贴上他的额头,就被一只宽大滚烫的手掌握住手腕。
木朝不知何时醒过来了。
他阻止她继续动作后,立刻放开了她的手腕。挣扎着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欲从榻上下去。
鹿芷张臂拦他,一只手贴上他腰间热烫的肌肤。
木朝僵住不动,目露哀求地看着她:“殿下……”
她们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他现在昏昏沉沉,整个身体都在发热,但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不,应该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清醒。
青雾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熬过去,不再缠绕他的噩梦又一次紧紧掐住他的咽喉,令他几欲窒息。
他只想马上离开这个温暖似幻梦的地方,躲开身前这个即使在梦里也无法触及的人。
是他错了。
何水志说,像他们这样不完整的人,只能靠主子的怜惜活着。
他从前不认同这种没出息的话。
可走近她身边以后,她落在他身上像星辰一样温柔明亮的眸光,她对他不动声色的在意和维护,让他生出妄念。
如果一定要靠一个人的怜惜活着,他希望那个人是她。
今日陛下罚他跪到长公主府外请罪,是想让天下人都看看他冒犯皇室以后的凄惨下场。他心里想的却是,长公主见到他的惨状,是否会更怜惜他一些。
原本一切都如他所愿。
可是木朝刚刚听到她用疲惫暗哑的声音说,她难过了。
他怎么配让她难过?他怎么能让她难过?
木朝感到无地自容。
她的怜惜,远比他以为的更有重量,他要不起也不能要。
鹿芷的手离开了木朝的腰,她从他沉郁的黑眸里看到了抗拒和退意,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拒绝她的靠近。
从卧榻边站起身,她向后退了两步。
离他更远一些后,鹿芷轻声开口:“我会让林医官来照顾你,喝完药以后,好好休息。烧退之前,不准离开长公主府。”
“殿下,奴才还有公务在身,不能……”
“木朝——”
鹿芷打断他的话,在三步之外望着他的眼睛,目光脆弱又执着:“你呆在这里,让我放心,好不好?”
木朝跪坐在卧榻上,衣袖下的手掌紧紧攒成了拳。
他的身体在发烫,伤口牵扯地整个人都在痛,可他的脑子是清醒的。
他应该拒绝。
不留一点余地。
她就不会再难过。
可木朝看着她目露期盼的眸子,最终还是张口回了一个字。
“好。”
他听见自己清醒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