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午夜喜提神枪手
听雨轩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门外紧接着传出铁链声和落锁声。
王怀禄隔着门板，冲守门的巡警队长张麻子训话：
“张麻子，你跟兄弟们都把招子放亮一点！”
“郑副官是省城督军府下来的贵客，前门、后巷还有院墙根底下，全都给我一步一岗盯死了！”
门外响起张麻子领命的吆喝声，紧接着是数十双马靴跑向院墙四角的脚步声。
郑闻野到后窗前，推开一条细缝往外看去。
后院一丈高的青砖墙头上砌满了碎玻璃碴子。
墙外桂花巷两头的拐角处，八名荷枪实弹的巡警靠墙站立，枪口指着巷道。
就连后墙根底下的排水洞，都被两名巡警搬来大青石堵死。
这哪是请他来住，分明是要看死他！
郑闻野收摸了摸军装内袋里的牛皮纸信封。
一千大洋是不少，可现在根本逃无可逃！
只要他敢往大门外迈出半步，或者半夜翻上墙头，恐怕外面那二十条步枪立刻就会以抓捕流匪的名义把他打成筛子！
沈凤仙从东厢房走过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
“东西跨院的窗户全被木条从外头钉死了，厨房后门外也坐着四个巡警。”
“王怀禄嘴上说着孝顺，这分明是把咱们当成瓮中之鳖！”
郑闻野拉开太师椅坐下，端起茶碗道：
“他要是真信了我有四百铁骑在双柳镇驻扎，刚才在迎春院就会直接把一万大洋亏空全补上，何必派二十个人把咱们圈在这儿？”
“这老狐狸是被我点破了死穴，摸不清我的深浅，不敢当场开枪赌命。”
“他把咱们软禁在听雨轩，恐怕是想用这三天期限拖住我，再去跟县里另外几家地头蛇通气，再查我的老底！”
沈凤仙脸色微变，上前一步：
“难道咱们只能坐以待毙？”
郑闻野看了看沈凤仙身上的单薄旗袍，开口道：
“这老小子在拿到确定消息之前，绝不敢撕破脸皮。”
“只要我稳坐在这听雨轩里，门口那帮巡警就不敢把事情做绝。”
“刚才从迎春院出来得急，你连过冬皮袄和弹唱用的琵琶都没带出来。”
“你现在就去前院，让张麻子放你回迎春院取衣裳和琵琶。”
沈凤仙眼睛一亮：
“长官是让奴家借着回院取东西的由头，去打听王怀禄查底的动静？”
郑闻野点头道：
“迎春院的姑娘常跟县公署的差役来往，消息最灵通。”
“你回去之后找信得过的姐妹套套话，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记住，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沈凤仙脚步一顿，深深地看了郑闻野一眼。
难道这位长官不怕她跑掉？
她迟疑片刻，终究没忍住，开口道：
“长官，这听雨轩里外全是王怀禄的枪，是个十死无生的火坑。”
“奴家屋里还藏着几十块私房大洋，刚才那两个跟梢的巡警只要塞十块大洋就能打发进赌场。”
“长官这会儿放奴家出这扇门，就不怕奴家一去不回，自己坐船逃命去了？”
郑闻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看着她道：
“腿长在你自己身上，真想跑，出了门往南走两里地就是运河码头。”
“不过你今天要是敢上船，不出半个时辰，你的尸首就会飘在芦苇荡里。”
沈凤仙一怔：
“长官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闻野放下茶碗，淡淡道：
“王怀禄在码头早布下了眼线。”
“你跟我是一块从迎春院出来的，我稳坐在这院里，你回去拿把琵琶，他只会当我是风流成性，不会动你。”
“可你一旦往城门或码头跑，王怀禄立刻就会认定我是让你去给城外暗桩报信，到时候不用等省城回电，他当场就会让人把你抓回来剥皮审问，顺带把这院子轰平！”
说到这里，郑闻野从怀里摸出一枚早晨胡大虎掉在桌脚的袁大头，随手抛进沈凤仙怀里：
“在这永安县地面上，除了我这间屋子，没地儿能保你的命。”
“是去码头喂鱼，还是半个时辰后抱着琵琶回来喝热茶，你自己选。”
沈凤仙接住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元，心头最后一点摇摆彻底散去，抿唇一笑：
“长官把奴家的心思都算透了，奴家哪还敢跑？”
她收起银元应下，转身走出正房，来到前院大门后拍响了门板：
“外头当差的听着，快把门打开！”
铁门上的小窗拉开一条缝，张麻子探出半张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沈姑娘，王局长吩咐过了，长官和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们去买，就别亲自出门受冻了。”
沈凤仙柳眉一挑，斥道：
“长官今晚要听奴家弹琵琶助兴，可琵琶和换洗狐裘全落在迎春院了！”
“你们这群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要是碰断了一根琵琶弦，扰了长官雅兴，回头告到王局长那，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张麻子脖子一缩，透过门缝看见郑闻野正坐在堂屋品茶，心里一合计，正主儿还在院里坐着，放个弱女子回去拿把琵琶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他赶紧抽开铁栓拉开一道门缝，冲身旁两名便衣巡警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护送沈姑娘回迎春院取一趟！”
“取完东西立刻护送姑娘回来！”
沈凤仙冷哼一声迈过门槛，在两名便衣巡警的跟随下出了桂花巷。
日头偏西，过了大半天，沈凤仙抱着琵琶匣子、挎着包袱走了回来。
守门的张麻子捏了捏包袱皮，确认里头全是女式袄裙后，重新锁死大门。
沈凤仙走进堂屋掩上门，抱起琵琶坐到八仙桌旁，拨动琴弦弹起《十面埋伏》。
借着琵琶声遮掩，沈凤仙凑到郑闻野耳边低声说道：
“我回去的时候，看到王局长和曹县长的车都停在电报局门口。”
“小翠是我的小姐妹，她相好是电报局的小赵，据她说，小赵今天走的时候急匆匆的，说是有什么要紧公干！”
郑闻野手指叩了叩桌面，眉峰微皱。
这老狐狸果然是给省城发电报查他的底细！
电报消息经过层层上递，大概两三天就会传回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小凤仙忧虑地说道：
“汇通钱庄跟王怀禄穿一条裤子，银票根本没法去兑现银元。”
“趁着今晚夜黑，咱们要不要把东厢房的后墙砖撬开逃出去？”
郑闻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顺势一带，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稳，揽住她的腰沉声道：
“现在去撬后墙，才是自寻死路。”
“那么多人听动静，咱们今晚只要撬动一块砖头，张麻子当场就能认定我是假钦差，乱枪把咱们打死在巷子里！”
“既然王怀禄把宝全押在省城回电上，说明在明天夜里之前，他绝不敢动咱们一根毫毛。”
现在只能暂时先观望，看统子能不能刷出点好东西。
“不用担心，有我在。”
沈凤仙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头寒意尽散，主动将脸贴在郑闻野胸口：
“奴家这条命，早就是长官的了。”
夜色渐深，沈凤仙在里间拔步床上睡熟。
郑闻野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盯着桌上那座西洋座钟。
随着分针与时针重叠在午夜十二点整，一道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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