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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三只老狐借刀计
  椿树胡同新宅的内院卧房里,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沈凤仙将银票锁进床头暗箱,把钥匙贴身系在红肚兜的丝带上,这才转过身替郑闻野解开军装的铜扣。
  “郑郎,王怀禄今天在寿堂上被你点破了吃空饷和强占民宅的把柄,还又给钱,又给宅子,这消息今晚肯定已经传遍了整个永安县官商两界。”
  她一边将脱下的军装挂上海棠木衣架,一边轻声提醒道:
  “王怀禄虽然被捏住了命门,可永安县真正拿主意的是县长曹汝明,兵权又握在保安团长鲍振武手里。”
  “这两只老狐狸心黑手辣,眼看着咱们在城东立起了督军府稽查行辕,绝不会甘心就这么认栽。”
  郑闻野坐到紫檀圆桌旁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神色自若地笑道:
  “他们不甘心又怎么样?”
  “省城的加密回电还压在曹汝明的保险箱里,只要他们深信我是张大帅的亲表外甥,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城里跟咱们明着撕破脸。”
  他拉过沈凤仙柔若无骨的纤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温润的脸颊:
  “今天下午收下这座宅子,只是为了堵死他们护送去双柳镇的歪心思。”
  “咱们先在这座深宅里安稳住上两三天,把全城的视线糊弄过去。”
  “等风头一松,我就对外头放出话去,说永安县的旧账已经查明,得回省城向表舅张大帅当面述职交差。”
  “到时候咱们揣着钱,雇辆马车大摇大摆出城,天高任鸟飞,谁还管曹汝明和鲍振武在背后怎么算计?”
  沈凤仙听得眼波流转,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轻舒了一口气:
  “只要能跟着爷一块儿走,去哪儿奴家都欢喜。”
  就在郑闻野盘算着稳上两天就借口回省城述职溜之大吉的时候,永安县公署后堂的花厅里却是房门紧闭。
  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作响,王怀禄苦着一张胖脸坐在下首太师椅上,心口疼得直抽抽。
  保安团上校团长鲍振武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震得茶盏乱跳,满脸横肉抖动着破口大骂:
  “欺人太甚!”
  “真他娘的欺人太甚!”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身边连个警卫排都没带,光凭一张嘴和几页黑账,三天工夫就从老王手里刮走了一万两千块现大洋,还白占了椿树胡同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今天下午城里绸缎庄、粮行那帮掌柜全排着队去城东递拜帖,再让这小子在永安城里待下去,下一个被他翻旧账刮地皮的就该轮到老子的保安团和曹县长的县公署了!”
  王怀禄掏出绸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带着哭腔道:
  “鲍老弟,那能怎么办?”
  “人家手里有省城机要处亲自发回来的四位密电码,连我警局虚报一百二十名巡警、上个月收椿树胡同宅子的内幕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要是这两天不给他送九千大洋,他明天一早往省城发一封电报,张大帅的枪毙令三天就能送到永安县!”
  鲍振武腾地站起身,右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枪套上,眼底闪过一抹凶光:
  “他再有来头,现在椿树胡同那座宅子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双柳镇离咱们县城足有六十里地,远水救不了近火!”
  “不如趁着今天夜黑风高,老子从保安团里挑三十个嘴严的心腹弟兄,全换上黑衣裳蒙住脸,翻墙冲进椿树胡同乱枪把他打成筛子!”
  “等事成之后,咱们把现场伪装成流匪进城劫掠,往省城报个钦差遇匪殉职,死无对证,张大帅还能把咱们全县的官都撤了不成?!”
  “糊涂!”
  一直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用碗盖撇着茶沫的县长曹汝明重重顿下茶碗,冷喝一声打断了鲍振武。
  曹汝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冷冷扫了鲍振武一眼:
  “老鲍,你当省城那位张大帅是三岁孩童不成?”
  “郑闻野前脚刚由省城机要处核实了亲表外甥的身份,后脚就在咱们永安县城中心的三进大宅里被流匪乱枪打死?”
  “这几百号巡警和你的保安团是干什么吃的?流匪怎么不去抢钱庄,偏偏精准摸进督军府钦差的行辕?”
  “真要是照你这个蠢法子干了,不出五天,张大帅的混成旅就会开进永安县屠城!”
  “到时候别说你我的乌纱帽,咱们三家老小上百口人全都得被挂在城门楼子上点天灯!”
  鲍振武被曹汝明训得脖子一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烦躁地扯开军装领口:
  “杀又不能杀,送又送不走,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这小子在永安县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万一他再查出咱们保安团倒卖军火和县公署截留盐税的烂账,过几天拍拍屁股回省城向张大帅当面告状,咱们哥仨照样是个死!”
  花厅里一时陷入死寂,王怀禄和鲍振武全都眼巴巴地看向曹汝明。
  曹汝明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端起热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干瘪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谁说杀他非得咱们自己动手了?”
  “他郑闻野现在打的旗号,是替张大帅来咱们永安县彻查军饷和地方税款的钦差密使;咱们非但不能拦着他查税,还得顺着他的胃口,把全永安县油水最肥的一块大肥肉双手捧到他嘴边去!”
  王怀禄一愣,下意识问道:
  “曹老哥,全县油水最肥的差事,那可就是西关水陆码头的厘金局总办了!”
  “可西关码头现在......”
  说到一半,王怀禄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旁边的鲍振武也猛地反应过来,盯着曹汝明惊声道:
  “曹县长,你是说西关龙王庙渡口那群从凤阳战场上败退下来的亡命溃兵?!”
  曹汝明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阴恻恻地笑道:
  “不错,正是西关厘金局!”
  “西关水陆码头扼守运河咽喉,往来盐船货船日进斗金,每个月光是厘金税款就有上万块现大洋,名义上可是全县第一肥差。”
  “只可惜半个月前,北洋第三混成旅那个叫孙传彪的少校营长,带着三百一十二名百战悍卒和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从凤阳战场溃退下来,强占了西关外的龙王庙渡口。”
  “这群亡命徒断粮缺药,凶得像群疯狗,前头咱们派去接管厘金局的三任总办,脑袋全被孙传彪砍下来挂在了龙王庙的旗杆上!”
  “上礼拜老鲍带了两个连的保安团去围剿,还没靠近渡口百步,就被人家的马克沁重机枪扫死了二十多个弟兄。”
  鲍振武想起上周在西关吃的大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声骂道:
  “孙传彪那帮杂碎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枪法准得吓人,手里又有重机枪守着渡口险要,强攻根本打不下来!”
  “正因为强攻打不下来,这把刀才够快!”
  曹汝明摘下金丝眼镜,拿绒布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一字一顿地剖析道:
  “明天一早,咱们三衙联名签发公文,以请郑少校替张大帅整顿全县第一税务重地、做出政绩再回省城述职为由,把西关厘金局总办的委任状和大印捧到他面前去!”
  “这小子这几天在王局长手里尝到了甜头,正是少年得志、贪财狂妄的时候。”
  “咱们别提这事有多凶险,只跟他说西关码头每个月有一万大洋的现成油水。”
  “他要是个没胆子的草包,推三阻四不敢去接这个肥差,那就说明他双柳镇那四百铁骑根本指望不上,往后在永安城里就得乖乖看咱们的脸色行事!”
  “他要是贪那每月一万大洋的油水,不知死活敢去西关走马上任,孙传彪那三百多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溃兵,当场就能跟他和他的人干起来,替咱们砍下他的脑袋挂上旗杆!”
  说到这里,曹汝明重新戴上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到时候,人是北洋溃兵杀的,跟咱们永安县三衙没有半点干系!”
  “咱们只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