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色病房里,消毒水气味刺鼻。
陈枭赤裸上身,手臂枪伤缝线狰狞。
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消毒水气味,掩盖了若有若无的血腥。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窗帘紧闭,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陈枭靠坐在床头,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陈年旧伤和新鲜淤青,最刺目的是左臂外侧包裹的厚厚纱布——那里被一颗流弹擦过,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口,此刻缝线如同丑陋的蜈蚣趴伏其上。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病房门口。
林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崭新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同样锐利。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的医院单据,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疤脸狗死了。昨晚后半夜,医院重症监护室‘意外’断电三分钟,备用电源延迟启动。等灯再亮,人已经没了。院方结论:突发心梗,抢救无效。”
陈枭的瞳孔微微收缩。心梗?一个脖子刚被砸碎、膝盖粉碎性骨折、躺在ICU的人,偏偏在断电的三分钟里“心梗”了?这手法干净利落,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他手下呢?”
“重伤的十几个,包括被你废掉的那三个,都躺在楼下病房,有警察守着。轻伤的和能跑的,昨晚就散了,树倒猢狲散。”林七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冷光,“阿泰后背缝了十七针,轻微脑震荡,但没大事。他老娘今天上午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手术费……有人付清了。”
“谁付的?”陈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洪帮。”林七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个徐明……我托人查了,省厅特勤处的身份是真的,权限很高。但背景很模糊,更像是洪门在官面上养的‘白手套’,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又需要官方背书的事情。”
病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打断了林七的话。
徐明站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考究的深色西装,一丝褶皱也无,与这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陈枭手臂上的伤,最后落在他脸上。
“陈先生恢复得不错。”徐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洪爷想见你。”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是通知。
半小时后,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8驶离医院,平稳地汇入车流。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窥探。徐明亲自开车,陈枭坐在后排。车内弥漫着真皮座椅和一种极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
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反而朝着临江市依山傍水的西郊开去。穿过繁华的城区,道路越来越宽阔,绿化越来越精致,车辆也越来越稀少。最终,车子驶入一片被郁郁葱葱林木环绕的顶级富人区——“云顶山庄”。入口处是低调而厚重的黑色大理石,有身着制服的保安严密守卫,对徐明的车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放行。
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和掩映在绿树丛中、造型各异的豪华别墅。越往上,视野越开阔,空气也愈发清冷。最终,车子停在盘山公路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势恢宏的中式庄园依山而建,占据了整个山顶平台。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巨大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蹲踞着两尊栩栩如生的石狮,透着一股沉淀百年的森严与气派。门楣之上,一块巨大的黑底金边匾额高悬,上书两个遒劲古朴的鎏金大字——洪府。
徐明下车,走到厚重的朱漆大门前。没有敲门,门上一个小小的摄像头红灯闪烁了一下。片刻,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幽深通道。
“请。”徐明侧身。
陈枭下车,踏入大门。一股厚重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木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香火味扑面而来。穿过三重戒备森严、风格各异却又浑然一体的院落,每一重都有穿着黑色劲装、眼神锐利的守卫无声地隐在廊柱或假山之后。他们目光扫过陈枭时,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和危险性。
最终,徐明在一扇紧闭的紫檀木大门前停下。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节奏沉稳。
“进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蕴含着无形威压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徐明推开沉重的木门。
巨大的书房映入眼帘。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更像一个收藏室。整面墙的高大书柜里塞满了线装古籍和精装外文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和顶级雪茄混合的奇特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身着深紫色绸缎唐装的老者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岳般沉稳。窗外,是翻滚的云海和远处临江市若隐若现的天际线,如同仙境。
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
“洪爷,陈枭到了。”徐明恭敬地躬身。
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老者没有立刻转身。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陈枭?”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福安村那条……不要命的‘疯狗’?”
陈枭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他能感受到那背对着他的身影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如同实质般挤压着周围的空气。这种压力,不同于疤脸狗那种外露的凶狠,而是一种沉淀了数十年、掌控着庞大力量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威压。
老者终于缓缓转过身。
一张清癯的脸,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鬓角微霜,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没有丝毫浑浊,如同鹰隼般直视着陈枭。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分不清是笑意还是嘲弄。
“疤脸狗那点破地方,”洪爷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像重锤敲在陈枭心上,“以后,归你了。”
陈枭心头猛地一震!福安村,疤脸狗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虽然只是城中村的蝇营狗苟,但那是他目前拼尽全力也未能完全掌控的根基!对方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送了出来?仿佛在施舍一块微不足道的骨头。
巨大的诱惑背后,必然是天大的陷阱。
陈枭脸上没有任何狂喜或激动,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寒。他迎着洪爷鹰隼般的目光,直接问道:“条件?”
洪爷嘴角那丝弧度似乎扩大了一分,似乎对陈枭的冷静和直接颇为满意,又或者……是觉得猎物落入了圈套。
“简单。”洪爷捻动佛珠的手指向徐明。
徐明立刻上前,将一个约莫公文包大小的黑色金属手提箱放在两人之间的红木书桌上。箱子线条冷硬,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个不起眼的散热孔和一个密码锁。入手沉重,远超一般物品的重量。
“帮我送件‘货’,”洪爷的目光落在箱子上,又缓缓移回陈枭脸上,语气平淡无波,“明晚12点,南城码头,‘顺风号’货轮。船尾甲板,自然有人接应。”
陈枭的目光也落在那冰冷的箱子上:“里面是什么?”
洪爷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送到,福安村归你。送不到……”他的目光扫过陈枭左臂包裹的纱布,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底发寒,“下次,就不会只是擦伤了。”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
陈枭沉默了两秒,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提手。沉甸甸的,仿佛提着一块凝固的铅。
“好。”他只有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语,徐明示意陈枭可以离开了。
走出那间充满压迫感的书房,重新穿过森严的三重院落。当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庄园内那股无形的威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