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城市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刺耳的警笛声从港口方向传来，由远及近，撕破了死寂。军用卡车沉重的引擎轰鸣紧随其后，碾过空旷的街道。临江港方向的上空，隐约可见被探照灯柱切割的、翻涌着诡异色彩的雾气，如同悬在城市脖颈上的毒牙。
仁和医院，这座私立医院表面依旧灯火通明，内部却早已被洪门的力量接管，气氛凝重如铁。
手术室外刺目的红灯，如同凝固的血液。
阿鬼和钉子如同两尊沾满血污和硝烟的雕塑，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钉子的一条胳膊用染血的布条吊着，阿鬼脸上凝固着血痕和油彩，两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他们低着头，身体因为疲惫和紧绷而微微颤抖，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它烧穿。
走廊尽头，急促而沉稳的高跟鞋敲击声由远及近。
苏红袖来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冷冽的侧脸线条。只是，那双平日总是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眼眸，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扫过跪在地上的阿鬼和钉子时，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前，冰冷的视线落在那盏刺目的红灯上。
“枭哥…他…”阿鬼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刚一开口，就被钉子在下面狠狠拽了一下衣角，强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苏红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刮过两人狼狈不堪的身体，最后定格在阿鬼脸上。
“谁的主意？”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远处传来的隐约警笛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阿鬼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是…是枭哥…他非要…”
“他伤成那样，你们就由着他爬进冰窖送死？！”苏红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两个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洪门要你们何用！”
钉子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梗着脖子吼道：“红袖姐！不是我们没用！是枭哥他…他拿命在拼！为了洪门！为了林七哥！为了…”
“闭嘴！”苏红袖厉声打断，眼神凌厉如刀，“拼？拿什么拼？拿他那副快散架的骨头去拼？！他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钉子被她的气势所慑，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阿鬼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渗出。
压抑的沉默笼罩着走廊，只有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和手术室红灯刺目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匆匆从手术室侧门出来，脸色凝重。他是苏红袖动用关系紧急调来的顶尖外科专家，张教授。
“张教授！”苏红袖立刻迎上去，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情况怎么样？”
张教授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珠，语速极快：“苏小姐，情况非常凶险！贯穿伤导致左肺大面积挫裂伤，膈肌破裂，腹腔脏器有多处冻伤坏死迹象！失血超过临界点，体温过低引发严重凝血功能障碍！我们正在全力止血、修复、切除坏死组织，同时进行自体血回输和复温…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门，声音沉重：“…他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对强效药物反应很差。手术风险极大，随时可能…下不来台。另外，就算手术成功，术后的严重感染关、多器官衰竭关…都是鬼门关。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苏红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他活。不惜一切代价。”
张教授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深吸一口气：“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但…现在需要大量适配的血液！库存的O型血快不够了！手术还在大量失血！”
“抽我的！”阿鬼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撸起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胳膊，“我是O型！抽多少都行！”
“我也是O型！”钉子也挣扎着站起来。
“还有我们！”走廊里几个还能站着的洪门兄弟纷纷上前。
“抽他们的。”苏红袖毫不犹豫地下令，随即转向张教授，语速飞快，“立刻联系全市所有合作血库，调用一切可用O型血，空运过来！钱不是问题！”
张教授立刻点头，转身冲回手术室。
护士迅速上前，开始给阿鬼、钉子和几个兄弟抽血。粗大的针头刺入血管，鲜红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入血袋。阿鬼脸色苍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钉子更是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仿佛要把自己的生命力也灌注进去。
重症监护室，另一个战场。
林七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黑暗的海面。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陌生的天花板和旁边复杂的监测仪器。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
“七哥！你醒了！”守在床边的一个心腹小弟惊喜地叫出声，声音带着哭腔。
林七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他，嘶哑地开口：“水…”
小弟赶紧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枭…哥…”林七的第二个词，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小弟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七哥…枭哥他…为了救你…去闯渡鸦的老巢…受了重伤…现在…还在手术室抢救…医生说…很危险…”
林七的瞳孔骤然收缩！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冰冷的针头、九叔阴鸷的笑、叶青模糊的脸…还有陈枭那双狼一般的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九…叔…”林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翻涌起毒蛇般的阴冷光芒。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七哥！你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小弟赶紧按住他。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雷虎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心腹闯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和幸灾乐祸，粗声粗气地嚷道：“哟！这不是咱们的‘智多星’林七爷吗？醒啦？命挺大啊！”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苍白、眼神冰冷的林七，啧啧有声：“听说陈枭那小子快不行了？啧啧，为了救你这条烂命，把自己搭进去了？真够义气啊！不过嘛…”
雷虎俯下身，带着浓重烟味的气息喷在林七脸上，压低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快意：“…苏大小姐刚才发话了！陈枭要是救不回来，洪门继承人这事，就得重新说道说道了！你说，一个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的短命鬼，有什么资格坐那个位置？嗯？”
林七没有暴怒，甚至没有看雷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他的目光越过雷虎的肩膀，投向门口，眼神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剧毒意味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钻进雷虎的耳朵：
“雷虎…枭哥流的血…还没干透…你就急着跳出来…找死吗？”
雷虎被林七那毒蛇般的眼神和冰冷彻骨的语气激得心头莫名一寒，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取代：“你他妈…”
“滚出去。”林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虚弱却不容置疑的阴狠，“在我还没改变主意…把你那身肥肉拆了喂狗之前。”
雷虎脸上的横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对上林七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心腹也感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意，气氛瞬间凝固。
手术室门口。
红灯依旧刺目。
阿鬼和钉子因为大量抽血而脸色惨白，虚脱地靠在墙上，但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手术室的门。
苏红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站在走廊中央，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港口的警笛声似乎弱了些，但城市上空那抹诡异的色彩，如同不祥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