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妈妈先去了我的房间。
她将散在床边的药捡起来，一粒粒放回瓶子。
“怎么掉了这么多……”
瓶盖拧上，她又拧开，看了眼里面。
最后放回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我站在她身旁。
以前她也这样替我整理药，怕放远了，我夜里够不到。
后来这些事交给傅沉舟。
再后来，就都是我自己做。
爸爸抱着相机进来。
“还没拍全家福呢，昭昭每年都念。”
妈妈的手停住。
她看向床头，拿起那本相册。
第一页，我还很小，坐在爸爸腿上，妈妈扶着我的背。
再往后，照片里的我越来越少。
林清月站在他们中间，穿新衣服，过生日，陪他们看海。
妈妈翻得很慢。
有一张照片掉出来，她弯腰去捡，看见背面写着字。
“等我好了，也和爸爸妈妈去。”
她拿着照片，忽然不动了。
我记得那一年。
妈妈说海边风大，不适合我，让我先看照片。
我怕以后忘了，就写在背面。
后来又写过很多次。
等好了，去游乐园。
等好了，陪爸爸过生日。
等好了，重新拍全家福。
妈妈一直翻到最后。
那一页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摸，纸上还留着擦过的痕迹。
爸爸将相机接到电脑上，想从生日录像里找一张我的照片。
画面亮起来，妈妈正替我戴生日帽。
爸爸往后拖了一点。
镜头却转向林清月。
他拿奶油抹她的脸，她笑着躲到傅沉舟身后，妈妈也跟着笑。
我坐在桌边，只露出一点裙角。
“昭昭呢？”
妈妈问。
爸爸重新往前找。
我闭眼许愿时，他在调整镜头。
我低头吹蜡烛时，林清月伸手扶住帽子，正好挡住我的脸。
妈妈不说话了。
视频继续播放。
我拿走检查单，扶着桌子站起来。
爸爸却在镜头外叫林清月。
“再来一张，刚才没拍好。”
画面里，我慢慢走了出去。
爸爸按住暂停，手指很久没有挪开。
傅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婚纱照。
“摄影师把原片发来了。”
妈妈看过去。
照片里，林清月靠在他肩上，他低头替她整理裙摆。
傅沉舟一张张翻，动作越来越慢。
其中一张，他握着她的手，正替她试戒指。
“她说大了的时候，我还让她先将就。”
他低头摸出旧戒指，细线缠在后面，已经有些发黑。
电话突然响起。
爸爸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先说因病离世，订婚的事别再提了。
“她身体一直不好，跟订婚没有关系。”
妈妈抬起头。
“别把照片发出去了，她脸色不好看。”
我看着他们。
原来到最后，还是要先把我收拾得体面一点。
不能让别人看见，我曾经难过。
傅沉舟将原片放下，苦笑。
“她本来就没和我拍过。”
爸爸没有接话。
葬礼前夜，他们都没走。
妈妈买了草莓蛋糕，摆在床头。
爸爸将相机放在桌上，傅沉舟握着戒指，坐在我以前睡的位置。
“生日那天，让她把话说完就好了。”
妈妈说了很多遍。
后来，她伏在床边，不再出声。
我站在窗前，看着屋里的灯一点点暗下去。
再回头时，蜡烛亮了。
我坐在餐桌前，头上戴着生日帽。
那份检查单还在礼盒底下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