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上送儿子去幼儿园(他现在在我自己的幼儿园上学,我特意没有给他任何特殊待遇,和其他孩子一样),然后去办公室处理各种事务,下午接他回家,做饭,陪他玩,哄他睡觉。
儿子现在五岁了,比之前懂事了很多。
他知道爸爸走了,没有问过我太多,只是偶尔会在睡前突然冒出一句:“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每次都会抱着他,轻轻说:“不是不要我们,是他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暂时不能跟我们在一起。但是没关系,妈妈在呢,妈妈一直在。”
他点点头,把脸埋在我的怀里,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心里都懂。
现在的孩子,什么都懂。
只是他们不愿意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让大人难过。
幼儿园步入正轨之后,我开始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报了一个瑜伽班,每周去两三次,舒展身体,也舒展心情。我还开始看书——那些放在书架上落灰了好几年的书,一本一本地拿起来读。
有一天晚上,我在读一本小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请问是中心幼儿园的园长吗?”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你们幼儿园一个孩子家长的朋友,”他说,“我姓陈,陈知行。我朋友家孩子在你们幼儿园上学,说你们那边办得特别好,想让我过来谈一下合作的事情。”
“合作?”
“对,我是做儿童绘本出版的,想跟你们幼儿园合作搞一个绘本阅读角,免费提供一批绘本,条件是允许我们在绘本上印我们出版社的Logo。”
我想了想:“可以啊,您方便的话,哪天来幼儿园面谈?”
“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
第二天上午,我在幼儿园门口见到了陈知行。
他比我大几岁,大概三十五六的样子,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第一眼,我的心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我带着他参观了幼儿园,给他介绍了幼儿园的情况和孩子们的需求。他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偶尔提出几个很专业的问题。
参观结束后,我们在办公室里坐下来聊合作细节。
“您的幼儿园确实做得很好,”他说,“我朋友跟我推荐了好几次,说他们孩子在这里特别开心,变化特别大。”
“谢谢,”我说,“也是家长们给面子,愿意给我们机会。”
他笑了笑:“我听我朋友说了你们幼儿园之前的事,能撑下来,很不容易。”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没有回避:“是挺不容易的,但都过去了。”
“你一个人撑下来的?”他问。
“差不多吧,”我顿了顿,“我离婚了。”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人说这些干什么?
他倒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点点头:“一个人带孩子,更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合作谈得很顺利,他提供的绘本质量很高,我挑了五十多本,准备在幼儿园里专门布置一个阅读角。
签完协议,他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他的手掌很温暖,干燥而有力,握了两下就松开了,分寸感很好。
送他离开的时候,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对了,”他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乐乐。”
“乐乐,”他笑了笑,“好名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11
后来的事情,就像春天的树芽一样,自然而然地生长了出来。
陈知行开始频繁地来幼儿园。一开始是为了绘本阅读角的事情,后来慢慢地,变成了一些别的理由——“我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上次说好要给孩子们读绘本的,我今天正好有空”“乐乐上次说想看恐龙的书,我找到了几本送过来”……
我一个成年人,当然看得出来他的心思。
但我没有急着表态。
上一段婚姻的伤还在,虽然结了痂,但按压的时候还会疼。我不想再随随便便开始一段感情,更不想让儿子因为我的一时冲动再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我选择慢慢来。
他也很有耐心,从不越界,从不让我为难。
他来幼儿园的时候,会给孩子们读绘本,声音很好听,表情很生动,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乐乐尤其喜欢他,每次都缠着让他读了好几本才肯放他走。
有一次,乐乐拉着他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说:“妈妈,陈叔叔今天给我讲了霸王龙的故事,可好听了!你让陈叔叔天天来好不好?”
我蹲下来,捏了捏儿子的小脸:“陈叔叔有自己的工作,不能天天来。”
陈知行在旁边笑了笑:“没事,我可以多来几次。”
我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那一刻,我的心脏跳得很用力,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低下头,假装在帮儿子整理衣服,把那张滚烫的脸藏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幼儿园的生意越来越好,口碑越传越远,到年底的时候,孩子数量已经突破了一百,我不得不开始考虑扩大场地的事情。
法院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李建国在外省被抓到了。
他跑到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市,躲在一家工厂里打工,以为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他了。结果警方通过大数据比对,锁定了他的行踪,在一个凌晨破门而入,把他从出租屋里揪了出来。
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审判。
我没有去看他。
婆婆给我打过电话,哭着求我写一份谅解书,说“他毕竟是乐乐的爸爸,你不能看着他坐牢”。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
“妈,”我说,“他欠的不是我的钱,是那些孩子的健康,是那个差点死在ICU里的孩子的命。我没有资格原谅他,也没有权利替他求情。”
婆婆在那头哭得很伤心,但我挂了电话。
有些坎,我可以迈过去。
但有些事,我不能替别人做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