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方才沈初雪被带走时,他尚且能维持挺直的脊背。
可此刻,他肩膀微微晃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我,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卑微的祈求。
“青禾,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婚约不作废,好不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婚礼那天是我错了。我会重新准备,亲自操办,不会再丢下你,也不会让任何人给你委屈。”
“你想去京市,我不会再拦你。你想在那里待多久都可以,一年、两年,或者更久,我都能等。”
“以后你的信,我不会再拆。你的事情,也都由你自己决定。”
他说得越来越急,像是只要许下足够多的承诺,就能将我们之间裂开的沟壑重新填平。
“青禾,我会改。”
“你再信我一次。”
我终于抬眼看向他。
陆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向前迈了半步。
可当他望进我的眼睛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大概终于看清了。
我的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不舍。
什么都没有。
从前,我会因为他亲手打了一只药柜,便高兴许久;
会因为他说嫁进陆家以后,我依然可以做自己,便认定他值得托付终身。
如今他许下再多承诺,我心里也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有些话,来得太迟,便没有意义了。
陆野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走廊安静了很久。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挺直的肩背也慢慢塌了下去。
最终,他颓然地点头。
“好。”
“只要你开心。”
我垂下眼睛,声音很轻。
“我有什么开心的呢?”
婚约作废,不是我得偿所愿。
只是我被伤得遍体鳞伤后,终于决定放过自己。
我失去了养父留给我的手札,险些失去性命,也彻底失去了对亲情和爱意的期待。
这一切,哪里值得开心?
陆野的脸瞬间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像是直到此刻才明白,我不要这场婚约,并非赌气,也不是在等他低头。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江爷爷扶住我的肩,冷冷看向陆野。
“青禾才刚醒,需要休息。”
“陆长官,请你离开。”
陆野没有动。
他的目光一遍遍落在我脸上,似乎还在等我开口挽留。
我却只是靠在江爷爷身边,没有再看他。
片刻后,走廊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那个无论何时都沉稳冷静的男人,第一次走得近乎仓皇。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江爷爷才扶着我回到病床上。
他替我掖好被角,沉默片刻,轻声问:“放得下吗?”
我怔了一下。
眼前恍惚浮现出多年前的那片冰河。
那时陆野浑身是血,昏迷在岸边。我把他拖回家,守着他熬过了最危险的几夜。
养父出门行医时,屋里常常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替他换药,他便笨拙地替我劈柴烧水。
我上山采药,他伤还没好,也要沉默地跟在身后。遇
见难走的山路,他总会先踩稳石头,再回身朝我伸出手。
有一次下雨,我们被困在山洞里。
火光映着他的眉眼,他将外衣披在我身上,低声问我:“青禾,你以后想嫁什么样的人?”
我那时红了脸,没有回答。
可心里想的,却是他这样的。
后来他伤愈离开,我曾四处打听他的消息。
也是在找他的途中,我被沈家人认出,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再见到陆野时,知道他就是和我有婚约的人,我也曾以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不只是他对我动过心。
我也真心喜欢过他。
正因为喜欢过,所以婚礼上他抱着沈初雪离开时,我才会那样难过。
正因为想过与他相守一生,所以他一次次不信我时,我才会那样绝望。
可如今再想起那段朝夕相处的时光,我心里只剩一片遥远的平静。
记忆中的陆野,停在了那场雨里。
后来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亲手将他从我心里一点点抹去了。
我看向江爷爷,轻轻点头。
“放得下。”
“喜欢过是真的,不再留恋也是真的。”
江爷爷眼底闪过心疼,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就好。等你身体再养好一些,爷爷带你去京市。”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以后你会救很多人,也会遇见真正相信你、珍重你的人。”
我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积雪初融,一束阳光穿过玻璃,落在我的手背上。
暖意久违地渗进身体。
几天后,江爷爷替我办好了转院手续。
汽车驶离医院时,我隔着车窗,看见陆野独自站在风雪里。
他手中捧着那封被他拆开的推荐信,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
汽车没有停。
我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