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呼啸着倒卷,将夏铮拖回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十八岁的夏天。
  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出扭曲的蒸汽。
  毕业典礼前夜,她几乎一夜未眠,恐惧债务、期待那笔能救命的奖学金、以及……即将见到那个人,几种情绪疯狂交织、几乎将她撕裂。
  身上是洗得发白、却用清水熨烫得最平整的校服,这是她唯一能拿出的、最体面的战袍。
  手心因为紧张而不断冒汗,湿漉漉的,不是因为即将上台接受瞩目,而是因为——即将亲手给她颁发那份沉甸甸证书的人,是肖仲英。
  那个她偷偷仰望、小心翼翼收藏了整个高中时期的少年,那个嘴上刻薄却总会“恰好”赏她百元大钞、还会给她每天带早餐的少年。
  她甚至偷偷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从他手中接过证书时,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
  “谢谢”太轻描淡写,“我会继续努力”又太俗套。
  最终她绝望地发现,她可能什么也说不出,只会笨拙地红透了脸,鞠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带着土气的躬。
  但如果……如果她胆子够大,她或许可以像那些开朗大方的女同学一样,给颁奖人一个短暂而礼貌的拥抱?
  或许,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嗅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而那十万块奖学金,对她而言,就是能撬起沉重人生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有了它,她或许能稍微挺直一点被生活压弯的腰板,或许在未来某个偶然相遇的时刻,能不再那么自惭形秽,能有机会鼓起勇气,抬头对他说一声:“你好啊,肖仲英。”
  典礼即将开始,礼堂里人声鼎沸。
  她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手指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目光焦灼地瞟向舞台方向,在攒动的人头中,迫切地搜寻那个骄矜、冷淡、却又无比耀眼的身影。
  突然,班主任带着村里的一个干部,冲进了喧闹的礼堂。
  两人都是满头大汗,脸色是那种见了鬼似的惨白,目光疯狂扫视,最后精准地锁定角落里的她。
  村干部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拉着她就跑,“夏铮!快!快回家!出事了!出大事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强行拉走。
  随即那村干部又说,“你家里……你爸……你妈……血……好多血!
  那人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她还是听懂了些。
  一时间,她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暴力抽离。
  台上主持人的讲话变成了滑稽的无声默剧,身后同学们的欢笑声模糊成遥远星球传来的杂音。
  她只看见村委会干部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嘴巴在一张一合,那些可怕的词语——“砍死了”、“疯了”、“警察”、“全是血”——狠狠扎进她的耳膜,捅穿她的心脏,将她的灵魂瞬间搅得粉碎!
  奖学金?证书?肖仲英?
  那一刻,这些曾经她以为重于她性命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地如同被烈火烧尽的灰烬。
  她的世界在天旋地转中轰然倒塌,只剩下血腥的红色和无边的黑暗。
  她来不及跟身边的同学说一句“再见”,就像一具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木偶,跌跌撞撞、连滚爬爬地冲出那片喧闹的、象征着青春与希望的礼堂。
  然后把所有的憧憬,包括刚刚艰难萌芽的爱恋、以及那个或许能发生的拥抱,都狠狠撕碎,绝望地甩在了身后,奔赴那个已然破碎、浸满鲜血的家。
  阳光那么烈,炙烤着大地,她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渣,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通往无边地狱。
  ……
  再后来,等她勉强处理好父亲惨死、母亲狱中自杀、妹妹受刺激彻底病发等一系列惊天变故,重新回到学校领取毕业证时,已经是第二个学期的事情了。
  她从班主任那欲言又止、充满怜悯的眼神里,拿回了那张薄薄的毕业证,也从他沉重的叙述里,拼凑出了她突然离开后,礼堂门口发生的、与她相关的、另一场“灾难”。
  那个众星捧月、从来都是焦点、习惯了被仰望和顺从的少年,那日竟穿了件极合身,但看起来却有些别扭的正装。
  她甚至可以猜到,那日的肖仲英在台上定也是光芒万丈的存在,可惜她却不告而别。
  少年立于台上,想必因她的缺席而心焦如焚,或许到了最后,更是彻底凝结成了一种被公然戏弄后的、如寒冰般的愤怒。
  “夏铮!夏铮同学来了吗?”台上主持人可能念过她的名字不止一回,洪亮的声音在礼堂回荡。
  但却无人回应。
  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和压抑的窃窃私语。
  少年的脸色应该是逐渐耷拉,到后面彻底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或许一些狐朋狗友还会在一旁煽风点火地调侃:“哟,肖少,这夏铮很不给你面子哦!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没来?看来这贫困生挺有性格啊!”
  而少年人最脆弱的骄傲也许就这样被狠狠践踏、碾碎。
  所以,即使校长和老师后来解释说她家里突发急事临时请假,来不了,但那个骄傲到极点的少年,还是固执地等到了典礼彻底散场,等到了学校保安上来清场催人。
  可是她那日确实来不了。
  而那少年肯定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穿着那身让他不自在的衣服,捧着那份成了笑话的证书,结果等来的,是她的缺席。
  于是少年彻底被激怒了。
  最后,在空无一人的礼堂门口,他猛地将那份写着她名字、原本承载着她全部希望和光明的证书,泄愤般撕得粉碎,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什么优秀毕业生?连最基本的信用和礼仪都不懂!贫困生果然……”
  后面更恶毒的话,夏铮不想去幻想。
  总之,少年后来真的离开了,至少大学四年他们真的一点交集都没有。
  而那位了解她家真实情况,又内心善良的班主任,在默默看着少年发怒离开后,竟然蹲下身,在一片狼藉中,极其耐心地将所有碎片一一捡起,一片都没有遗漏。
  再后来,就是班主任几经周折,找到了她。
  班主任面色凝重,将那证书碎片,与那张依旧按照承诺兑现了十万元的银行卡,一同慎重地放入了她的手中。
  “夏铮,你一定要好好的。”
  老师红着眼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沉重无比的嘱托,“肖氏集团……还是讲信用的。这钱,拿着,你一定要继续念书,要好好活下去。”
  那一刻,她抱着那份破碎不堪、如同她人生的证书,在老师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为家庭的惨剧,为父母的命运,为妹妹的病……也为了那个少年决绝离开的背影和他那些未尽的、伤人的恶语。
  那张卡里的钱,最终化作了牢固的绳缆,死死拖住了疾速坠落的姐妹俩。
  大学四年,妹妹最基本的治疗和稳定,皆赖于此。
  肖氏集团的“信用”,成了她们姐妹黑暗岁月里,唯一冰冷又现实的光。
  而这份恩情,直至大学毕业,夏铮入职“向上服饰”,她方才知晓昔日的肖氏奖学金,实则源自肖仲英他们家。
  而后她回访母校,探望昔日恩师,方知这肖氏奖学金竟是肖仲英执意设立的。
  时至今日,每年 Q 县高级中学毕业的优秀学子,依旧受惠着这份无私的给予……
  冰凉的触感将夏铮从沉重痛苦的回忆里猛地拽回现实。
  一滴滚烫的水珠晕开在透明的文件袋上,模糊了那些胶带的痕迹,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视线一片模糊。
  指尖下的胶带疤痕粗糙而固执地存在着,硌着她的指腹,也硌着她的心。
  这份感激,是如此复杂而苦涩,掺杂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卑微。
  在她看来,肖仲英就是那个在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骄阳,生来就光芒万丈。
  而她仅是在泥泞中艰难求生的野草,连苟活于世都是凭借对方的怜悯才坚持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