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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甜回家的第三天,养母把我手腕上的玉镯摘了下来。
  那只镯子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她亲手给我戴上的。
  她当时说:"晚晚,你就是妈的亲女儿。"
  现在她把镯子捧到蒋甜面前,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甜甜,这是妈留给你的。"
  蒋甜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回头瞥了我一眼。
  "姐,你不会介意吧?"
  "反正你也不是亲生的。"
  我没说话。
  我不是亲生的。
  但是这套房子是亲生的吗?
  客厅里这张沙发是亲生的吗?
  她嘴里吃的菜,脚下踩的地板,头顶吹的空调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
  ......
  蒋甜回来那天,养母天没亮就起床烧水。
  家里那只芦花鸡养了两年。
  过年我说炖了吧,她舍不得。
  我生日那天,我故意逗她。
  “妈,今天总能杀了吧?”
  她护着鸡笼直摆手。
  “杀什么杀,还能下蛋呢。”
  可蒋甜回来的第一天,那只鸡就进了砂锅。
  我中午从餐厅回来,一开门就闻见了鸡汤味。
  养母从厨房探出头。
  她眼睛红着,脸上的笑却压都压不住。
  “晚晚,快进来。”
  “你妹妹找回来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圆脸,长头发,眉眼尤其像养母年轻时候。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西装,腕表,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女人先看向我。
  “你就是我姐?”
  养母几乎立刻接了一句。
  “不是。”
  说完,她像是觉得太急,又补了一句。
  “她叫蒋晚,是我们后来收养的。”
  那句不是,轻得像随口解释。
  却把我钉在了门口。
  我在蒋家生活了二十三年。
  原来遇到真正的女儿以后,我连一句姐姐都担不起。
  男人站起来,主动伸手。
  “陆明,甜甜男朋友。”
  我和他碰了一下手。
  他很快松开,目光却越过我,落在客厅,阳台和餐厅宣传单上。
  “叔叔阿姨这房子位置不错。”
  “附近房价不便宜吧?”
  我看了他一眼。
  养父蒋德厚从卧室出来时,已经哭红了眼。
  他一看到蒋甜,嘴唇就开始抖。
  “甜甜,爸对不起你。”
  蒋甜扑过去抱住他。
  养母也过去了。
  三个人抱成一团。
  我站在一旁,没有上前。
  蒋甜两岁那年走失。
  养父母找了她整整三年。
  第五年,有人劝他们收养一个孩子。
  那时候,我刚好五岁。
  养母第一次见我时,也哭了。
  她给了我一颗糖告诉我。
  “以后妈疼你。”
  我一直记到今天。
  饭桌上,两个鸡腿都进了蒋甜的碗。
  养母不停给她夹菜。
  “甜甜,多吃点。”
  “你小时候最喜欢鸡腿了。”
  蒋甜笑着喊。
  “妈,你做饭真好吃。”
  养母听得眼睛又红了。
  我安静地吃饭。
  其实我能理解。
  丢了二十五年的女儿突然回来,怎么疼都不过分。
  所以那天我没有计较。
  甚至还在心里告诉自己。
  让一让吧。
  他们欠她二十五年。
  可我没想到,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让,就很难停下来。
  饭后,陆明站在阳台往外看。
  “这个小区不错。”
  “房子是叔叔阿姨早些年买的吗?”
  养父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养母笑着打圆场。
  “前几年换的,手续都是晚晚跑的。”
  陆明又问。
  “贷款还完了吗?”
  这次我开了口。
  “你对我家的贷款很感兴趣?”
  陆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做生意的人职业习惯,随便问问。”
  我没有再接话。
  晚上九点,养母来敲我的房门。
  她站在门口,好半天没进来。
  “晚晚,妈跟你商量件事。”
  我已经猜到了。
  果然,她说。
  “甜甜刚回来。”
  “你这个房间朝南,又带卫生间。”
  “她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要不,你先让她住一阵?”
  这套房三室一厅。
  除了两个卧室,还有一间六平方米左右的小杂物间。
  里面堆着旧棉被和餐厅淘汰下来的东西。
  我问。
  “我住哪?”
  养母的目光闪了一下。
  “杂物间收拾一下,也能睡人。”
  她说完立刻补充。
  “就几天,等甜甜适应了再说。”
  我看了她很久。
  最后还是说。
  “行。”
  我只是想看看。
  这个我叫了二十三年妈的人,在找回亲生女儿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我也是她女儿。
  我搬被子时,蒋甜就站在走廊。
  她没有接一下。
  也没有说谢谢。
  她只走进我的房间,看了一圈。
  “妈,这窗帘颜色太旧了。”
  养母马上说。
  “换,明天妈就给你换。”
  我抱着被子进了杂物间。
  那天晚上,门外笑声不断。
  养母一遍遍说。
  “以后妈都补给你。”
  我躺在狭窄的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片旧水渍。
  猛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二十三年前,她也说过。
  以后妈疼你。
  第三天晚上,我刚从餐厅回来。
  养母跟进厨房,站在我身后半天没有出声。
  我回头。
  “怎么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左手腕。
  我一下就明白了。
  十八岁那年,养母送了我一只玉镯。
  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当时她亲手给我戴上,说。
  “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
  “以后这个就是你的。”
  十年过去,镯子早被我戴出了温润的光。
  养母看着它,小声说。
  “晚晚,甜甜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解释。
  “这是外婆留给家里女儿的东西。”
  “当年妈以为甜甜回不来了,才给了你。”
  “现在她回来了......”
  她没往下说。
  我替她说完。
  “所以你想拿回去。”
  养母脸上闪过难堪。
  “你别这么说。”
  “妈就是想着,甜甜什么都没有。”
  “你比她过得好。”
  因为我过得好。
  所以我该让。
  因为我能挣钱。
  所以失去什么都不要紧。
  我低下头,把镯子慢慢退下来。
  戴了十年的东西,摘下来并不容易。
  玉镯刮过指骨时,有点疼。
  我没有停。
  最后,我把它放进养母掌心。
  “给她吧。”
  养母松了口气。
  “晚晚,妈知道你懂事。”
  她拿着镯子走出去。
  我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
  手腕上留下一圈很浅的白痕。
  我用冷水冲了很久。
  那道印子一直没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