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们连夜去了母亲旧宅。
  父亲已经在那里等着。
  我冲进去时,他正坐在桌边喝茶。
  我一把抢走杯子:“谁让你喝的?”
  父亲莫名其妙:“茶也不能喝?”
  “你死因里有酒。”
  “这是茶。”
  “你以后水都少喝。”
  父亲气笑了:“你是真疯了。”
  云棠被救回来后醒过一次。
  她确认袭击她的人确实带着东宫腰牌。
  可裴昭的人查过,腰牌是真的。
  三个月前东宫失窃的一批旧腰牌。
  又是故意留下的证据。
  玄真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让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想让你怀疑的人。
  我把母亲留下的册子铺在桌上。
  最后几页被撕掉。
  父亲忽然道:“阿蘅死前烧过很多东西。”
  “有没有留下别的?”
  “有一面镜子。”
  父亲让沈福取来。
  铜镜背面刻着一个“陆”字。
  我滴了一滴血上去。
  镜面没有变化,镜背却缓缓浮出几行小字。
  ——死因有三不可。
  不可定善恶。
  不可断先后。
  不可问己身。
  最后还有一句。
  ——窥命者若想改命,切勿逃离死局。
  我盯着最后几个字。
  上一世我恰好全做反了。
  我看见父亲死于我的酒,便远离父亲。
  看见云棠死于我的剑,便远离云棠。
  看见裴昭死于妻子毒杀,便拒绝成为他的妻子。
  我以为是在救他们。
  实际上,我主动离开后,恰恰失去了改变过程的机会。
  父亲忽然问:“寿宴还有几天?”
  裴昭道:“三天。”
  屋里安静下来。
  三日后,是皇帝五十寿宴。
  各地藩王齐聚京城,也是宁王最好动手的时候。
  玄真一定会逼我出现。
  我合上册子:“那就去。”
  父亲第一个反对:“你还嫌命长?”
  “他想让我替宁王证明天命。我不去,他怎么唱完这场戏?”
  裴昭看着我:“你想反过来利用他?”
  “他一直只让我看结果,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原因。”
  三日后,寿宴照常举行。
  宁王坐在席间,谈笑如常。
  玄真站在国师身后。
  看见我时,他明显笑了。
  宴到一半,皇帝忽然咳出一口血。
  满殿大乱。
  御医冲上去。
  皇帝却推开所有人:“沈家丫头,过来。”
  我走到御前。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死因。
  ——死于亲子剑下。
  整个皇室,有能力持剑到他面前的亲子不止一个。
  裴昭。
  宁王同样是皇帝的儿子。
  玄真忽然开口:“沈姑娘看见什么了?”
  所有人都望向我。
  原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国师跪下:“陛下,陆家窥命从未出错。为江山社稷,还请沈姑娘直言。”
  宁王也抬起头,眼神平静。
  我终于明白他的计划。
  玄真一定会想办法让我认定“亲子”指的是裴昭。
  只要我当众说出太子弑父,宁王就能以护驾之名杀裴昭,再杀皇帝,然后宣布天命已应。
  我看向裴昭。
  他的死因已经重新变成:死于妻子毒杀。
  我笑了:“陛下确实会死。”
  满殿骤静。
  裴昭盯着我。
  玄真眼中终于浮出兴奋。
  皇帝沉声问:“死于谁手?”
  我转头看向玄真:“道长这么想知道?”
  玄真微笑:“贫道只怕沈姑娘不敢说。”
  “我敢。”
  我一字一顿:“陛下死于亲子剑下。”
  宁王眼底闪过一丝光。
  玄真立刻追问:“哪位亲子?”
  “不知道。”
  他的笑僵住:“怎么会不知道?”
  “死因只写了亲子。”
  我故意问:“玄真道长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说一个名字?”
  满殿视线瞬间落到他身上。
  玄真脸色不变:“贫道只是担忧陛下。”
  “那你担心太子吗?”
  “什么意思?”
  我走到裴昭面前:“他的死因是妻子毒杀。”
  玄真眼神微变:“所以呢?”
  我从宫女手中拿过一壶酒,倒满后端到裴昭面前:“殿下,喝。”
  裴昭一句都没问,接过便喝。
  满杯见底。
  他没死。
  我又倒一杯:“继续。”
  第二杯喝完,仍然没事。
  宁王已经皱眉。
  玄真终于忍不住:“沈姑娘这是做什么?”
  我看着他:“证明给你看。一个人最终死于妻子下毒,并不代表妻子现在递给他的每一杯东西都有毒。”
  “同样,陛下死于亲子剑下,也不能证明现在坐在这里的哪一个儿子就是凶手。”
  玄真脸色第一次变了。
  我还没说完:“可有人已经急了。”
  话音刚落,皇帝身后的内侍突然拔剑。
  剑锋直刺皇帝后心。
  裴昭一脚踹翻案桌。
  父亲早有准备,一剑挡下。
  禁军涌进大殿。
  宁王终于变了脸。
  他的人也同时拔刀。
  整个寿宴瞬间变成杀场。
  玄真转身就跑。
  我没有追。
  我盯着宁王头顶。
  死于国师之手。
  再看国师。
  死于宁王之手。
  我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裴昭,别杀宁王!”
  他回头。
  我直接喊:“他们会互相杀死。”
  宁王一愣。
  国师也猛地转头。
  我指着他们两个:“一个死于国师之手,一个死于宁王之手。”
  空气短暂凝滞。
  宁王下意识看向国师。
  国师也看向他。
  怀疑只需要一句话。
  玄真一直利用死因挑拨别人。
  这一刻,我第一次拿死因去挑拨他们。
  宁王猛地喝道:“拿下国师!”
  国师同时拔剑:“殿下,别信她!”
  已经晚了。
  两个本就各怀鬼胎的人瞬间反目。
  大殿彻底乱了。
  玄真却趁机抓住我,匕首横在我颈前。
  “够了。”
  他的脸终于没了笑。
  “沈知微,你真以为看懂几句话,就能赢我?”
  我被他拖着往殿外退。
  “你母亲当年也这么聪明,最后还不是死了。”
  我眼神冷下来:“她怎么死的?”
  “想知道?”
  玄真笑了:“她发现窥命者最大的用处,从来不是预知死亡,而是制造死亡。”
  “只要让所有人相信一句结果,人就会自己把路走到那个结果里。你父亲怕你,你妹妹恨你,太子不敢娶你,多好的棋。”
  “可惜你母亲临死前把你藏了起来。”
  我问:“所以她是你杀的?”
  玄真笑而不答。
  下一刻,他头顶终于出现了一行字。
  第一次。
  清清楚楚。
  ——死于沈知微赠予的生路。
  我怔了一下。
  玄真察觉我的表情:“你看见了什么?”
  我忽然笑了:“你会活。”
  他明显不信:“什么?”
  “你的死因告诉我,只要从东门走,你能活。”
  玄真死死盯着我。
  身后的禁军已经追来。
  东门和西门,他必须选一个。
  “你想骗我。”
  “那你走西门。”
  我甚至往旁边让了一步。
  玄真脸色变幻。
  最后猛地把我推开,冲向东门。
  因为他比上一世的我更迷信死因。
  只要我说东门是生路,他就一定会选。
  东门外,正是他提前替宁王准备好的退路。
  那里埋着火药。
  他冲出去不到十息,轰的一声巨响,宫墙都在震。
  火光冲上天。
  玄真浑身是血从烟里爬出来,居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