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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窑的火,是三月十二夜里烧起来的。
烧到凌晨,火光照了半座城。
我天亮前到的。
窑主蹲在窑口,抱着头喊冤。
看见我,他扑过来:
“姑娘!照你吩咐的,大门开着,任他看——谁知道他们放火啊!”
我说:
“窑里烧的是什么?”
“八百斤潮柴,四百斤谷壳,还有一千条麻袋烧剩的麻屑。”
潮柴烟最大,火最虚,看着吓人。
一窑烧完,半粒谷子都没有。
黑松坳的粮,一根汗毛都没少。
衙役拿人拿到早饭时分。
崔明远在火场外被按住的,鞋跑掉一只。
没打就招了,主谋是他,点火的是柳如烟的表哥,出主意的是柳如烟。
窑主又补了一句:
“翻墙看窑的,也是他们。”
纵火焚窑,按律,杖八十,徒三年。
功名,革了。
柳如烟表哥当堂又咬出一条:柳家未嫁的闺女,有了四个月的身子。
三天后,柳家后门抬出一顶小轿,连夜出城,卖给过路的行商,往岭南去了。
崔家来赎人。
崔明远的爹跪在衙门口,跪了三天,没跪出话来,人先倒了。
急火攻心,四月里没的。
这些,都是秦伯一回一回递进来的。
我没去看。
看完一把火,就够了。
五月,我出双倍的脚钱,催十里八乡把青苗契提前交割。
两万石,月底前,一粒不少,全进了黑松坳。
张老汉押着最后一车来,按完手印不肯走,蹲在窖口抽了半袋烟:
“沈姑娘,契上写的是六月。你这么急做什么?”
我说:
“张老伯,钱货两讫,你揣好银子就是。”
六月,塘报过境。
山东蝗起。
麦子正灌浆,蝗虫遮着日头从北边压下来,落了一天一夜。
十七县的青苗,吃得只剩茬子。
到这时候,张家庄的人才明白过来,契上那句“不论收成”,收的是他们的粮,保的是他们手里的现钱。
张老汉带着全村老小,到黑松坳底下,朝着窖口磕了三个头。
六月底,县城米价咬到二两四一石。
七月,斗米千钱。
初三,街口饿死了第一个孩子。
初四,我开黑松坳。
先开四座窖,三千三百石,按县衙挂牌的平粜价,三千文一石,凭户籍粜售,每家限三斗。
市价十两的当口,粜三千文。
全城炸了,领粮的队伍从米行排到了渡口。
粜粮收钱,两讫,谁也不欠谁。
接着,两万石出窖。
八千石,县衙记档,粜给十七县赶来的官商粮贩,一石五两;一万二千石装船,走水路发府城、外省。府城的米价,一石七两。
那一夏,黑松坳出粮两万三千石,码头上的船排到下游三里。
后罩房的银窖盘账,盘了三遍。
秦伯拨着爹留下的旧算盘,手直抖:
“连平粜、带发运、扣掉青苗契的尾款——这一夏,净入十二万两。”
“姑娘,你爹要是能看见......”
我说:
“秦伯。还没到让他老人家看的时候。”
八月,捐粮五千石,如数缴清。
朝廷的冠带下来那日,鲁县丞亲自来挂的红,挂完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沈姑娘,京里来文了。皇商名录,开春放榜。江北,报的是你。”
消息比风快。
夜里,叶家老宅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