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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十八,颁匾。
  县尊亲至。
  鸣锣九响,衙役开道,一块金字匾从县衙抬到米行,红绸盖着,一路鞭炮没断过。
  揭绸那一下,满街的人都踮起了脚。
  匾上四个字:江北义商。
  落款是京里的衙门。
  陪着的还有一块小些的,皇商名录,沈氏澜衣。
  我亲手把裕和行的老招牌擦净,挂回正门正中。
  那对黑漆柜台,付了二百两从赌坊赎回来,八个人抬着,抬回账房原处。
  榫卯一合,严丝合缝,像从没挪过窝。
  秦伯站在柜台后头,手扶着台面,扶着扶着,老泪就下来了。
  “东家,”他改口了,“你爹打的柜台,老朽给你看回来了。”
  爹的那方旧算盘,我挂在了账房正梁底下。
  我搬了梯子上去,把算盘摆正。
  爹,你的米行,我守住了。
  颁匾那天,三叔公也来了,站在人堆最后,没拄拐。
  他挤着想往前递帖子,衙役拦了。帖子后来送到柜上,我翻开,是族里重修祠堂,来化缘的。
  我让账房支了三百两。
  帖子退回去,批了四个字:从简操办。
  崔明远是第三年入秋放回来的。
  三年徒满,功名没了,一手好字没处使,在府城隍庙前摆了个代写摊子,写信、写状纸,一份三文。
  后来有相熟的商号去府城,回来说起一桩事。
  年下府衙征贺表,贺皇商沈氏承办江北漕粮,贺表摊派到各个代写摊上。
  崔明远接了活,磨了一夜的墨,天亮,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江北义商。
  写完,他趴在案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去问,也没拦着别人学给我听。
  柳如烟,再没有信儿。
  岭南水路远,行商三年两换,谁还记得一个哭哭啼啼上船的女人。
  哥哥的腿没养好,落了一辈子瘸。
  他住在柴房,跟着伙计扫院子、挑水,抵债。
  起初还有人听见他半夜骂,骂赌坊,骂柳如烟,骂我。骂了半年,不骂了,见人知道低头了。
  我娘病了一场,好了之后,人只剩一把骨头。
  她要搬回老宅,我让人把老宅修了一遍,衣食用度照中等人家的份例送,每月初一,账房支银。
  只是她再没能进米行的门。
  这些都是三年里,一桩一件,慢慢落定的事。
  第三年,腊八。
  我开粥棚。
  这是第三年了,棚子从米行门口搭到渡口,棚顶正中,挂着那块“江北义商”。
  十七县的粮价,如今斗斛进出,都看米行的挂牌。
  粥棚的粥,我定的是老规矩:舀满,压平,再浇一勺稠的。谁来,都一样。
  天没亮,队伍排出去二里地。
  辰时,队伍尾上,一个拄拐的汉子,搀着一个白发的老妇人。
  是娘。
  头发全白了,背驼得看不见脸。
  哥哥扶着她,一条腿拖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到棚前,哥哥看见我,浑身一僵,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娘没看见我。
  她捧着碗,低眉顺眼地递上来,和所有的灾民一样,声音又轻又快:“行行好。”
  我接过那只碗。
  舀满,压平,浇一勺稠的。
  递回去的时候,她的手碰到我的手,猛地一抖,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了。
  她捧着粥,什么也没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人堆里。
  哥哥扶着她的那只手,自始至终,抖得没停。
  锅里粥滚着。
  我拿起勺,给下一个人舀。
  舀满,压平,浇一勺稠的。
  那天散了粥,入夜,落了雪。
  我一个人回到米行后院。
  没有恶人的日子,再冷也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