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老照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隐的心底激起层层叠叠、冰冷刺骨的涟漪。
孩子们的合影……红色的编织手绳……袖口带有火焰纹身的模糊男人……
李万钧,也曾是其中之一?
牧羊人的信息简短却致命,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锁孔,但拧动的方向却通往更深、更幽暗的未知。
陆隐站在原地,后街的穿堂风带着寒意掠过,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和思维都高度集中,聚焦在这张突然出现的照片上。
超忆症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将照片的每一个像素点放大、分析。
照片质感粗糙,有明显的扫描纹理和岁月留下的泛黄斑点,边缘还有轻微卷曲,这绝非数字时代原生的照片,而是实体照片后期扫描的电子版。拍摄时间估计至少在二十年前,甚至更早。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略显宽大的棉布衣服,样式简单老旧,背景的庭院建筑风格也带着明显的年代感。所有孩子都面对着镜头,表情各异,但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后排的模糊男人,却只有一个侧影,似乎是在不经意间被摄入镜头,眼神并未看向孩子们,而是望着庭院的某个角落,带着一种……游离的、审视的味道。
他袖口露出的那一点纹身,虽然模糊,但那独特的、向上燃烧又仿佛即将熄灭的火焰形态,与李万钧手腕上的印记、金属片上的标记,以及威胁邮件里的水印,核心特征完全一致!
“执炬人”的标志!
这个组织,或者说它的前身,在至少二十年前就已经存在?而李万钧,在幼年时期,竟然与这个组织有过交集?
那条红色手绳……照片上那个低头男孩手上的,和他妹妹陆晴失踪时戴的,是巧合,还是某种可怕的关联?
牧羊人是谁?他/她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发给他?是友是敌?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雹般砸向陆隐的思维,但他强行将它们压下。现在不是困惑的时候,现在是行动的时候。
他再次看向牧羊人发来的最后那句话:“从他开始,小心挖掘。”
“他”,自然指的是李万钧。
这意味着,调查李万钧的过去,尤其是他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将是揭开“执炬人”面纱的第一步,也可能是唯一一步。
陆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快步离开这条冰冷的后街。他需要立刻回去,调动所有他能调动的资源,深挖李万钧的过去。秦峰那边或许能提供官方渠道的信息,但他自己,也必须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半小时后,陆隐回到了他那位于老城区、外观毫不起眼却内藏玄机的私人工作室。
房间内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三面墙壁都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据,上面塞满了各种犯罪学、心理学、法医学的典籍和泛黄的案卷复印件。唯一空着的那面墙,则是一块巨大的智能白板,此刻上面还干干净净。
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上面并排摆放着三台高配置显示器,以及一些普通人看不懂的复杂设备。
陆隐脱掉风衣,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坐下。他没有开大灯,只有屏幕的光幽幽照亮他苍白而专注的侧脸。
他首先将牧羊人发来的照片导入电脑,动用专业的图像增强软件进行最大程度的清晰化处理。同时,他将那枚金属片的照片也导入,多角度放大,仔细研究上面那些极其细微的铭刻纹路。
这些纹路……不像装饰,更像某种编码或者标识符。
他一边处理着图像,一边用加密线路联系了几个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信息经纪人”。这些人拿钱办事,不问缘由,是挖掘那些深埋在时光尘埃下的秘密的最好帮手。
他给出的指令非常明确:不惜代价,挖出李万钧出生至今的所有信息,重点是童年经历、受教育记录(尤其是可能存在的空白期)、家庭背景、以及任何可能与“特殊团体”、“心理干预”、“封闭式教育”相关的线索。报酬翻倍。
做完这一切,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高强度地动用超忆能力,如同持续超频运行的CPU,带来的是神经末梢隐隐的刺痛和大脑深处的疲惫感。
但那张孩子们合影的照片,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低头的小男孩……那个袖口有火焰纹身的男人……李万钧……
还有,那张哭泣的、戴着红手绳的小脸——他的妹妹陆晴。
这些破碎的影像,被那簇诡异的火焰强行粘连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不安的、残缺的拼图。
“执炬人”……你们到底是谁?你们从那么多年前,就开始搜罗孩子?目的究竟是什么?李万钧在你们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而我的妹妹……她的失踪,难道也绝非偶然?
就在他思绪翻腾之际,工作台上,一部很少响起的内部电话,突兀地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陆隐猛地睁开眼,看向那部电话,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这部电话,只连接极少数几个人。而这个时候……
他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年龄的电子合成音,语速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隐先生。”
陆隐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全身的肌肉却已悄然绷紧。
“我们注意到,您对李先生的意外表现出了过度的关注。”电子音继续说着,冰冷而空洞,“这并非明智之举。有些过往,早已被尘埃掩埋,强行翻动,只会让不该见光的东西暴露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典型的威胁,却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规劝”意味。
陆隐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在找什么。直接一点。”
电子音似乎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声经过处理,只剩下怪异的摩擦音。
“很好。我们欣赏直接的人。”合成音顿了顿,“我们只是想提醒您,李万钧先生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他的账本合上了。您何必再去翻阅一本已经写完、并且结局并不愉快的书呢?”
“他的结局,是你们写的。”陆隐一字一顿道。
“证据呢?”电子音反问道,带着一丝嘲弄,“您靠那些微不足道的‘行为逻辑’和‘感觉’吗?法庭不会相信这个,陆先生。就像当年,没有人相信您对您妹妹失踪案的那些……‘独特’见解一样。”
对方再次精准地戳向他的旧伤疤!
陆隐握着听筒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爆出青白色。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
“你们怕了。”他冷冷道,“你们怕我真的从李万钧这本‘合上的书’里,找到你们的索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几秒后,电子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更冷了几分:“看来规劝无效。那么,只好换一种方式了。”
“请注意查收您的工作台,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那里有一份小小的‘礼物’,或许能帮助您更清晰地认识到,翻阅旧账的危险性。”
“祝您今晚……阅读愉快。”
咔哒。
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
陆隐缓缓放下听筒,目光如刀,射向工作台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那里,本应是他存放一些不常用的旧式存储设备和加密工具的地方,并且,有物理锁。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抽屉前。
抽屉的锁孔,完好无损。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原本整齐摆放的物品似乎被人动过,上面,静静地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很薄。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正中央,用红色的记号笔,画着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仿佛还在燃烧的——
火焰印记!
陆隐的眼神,彻底冰寒。
他们来过了。
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入侵了他的工作室,留下了这份所谓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