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上行,窗外的城市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灯海,最终被弥漫的晨雾和越来越茂密的松柏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清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松针和泥土的特殊味道。
西山陵园,静卧在黎明前的群山怀抱中,沉默而庄严。
陆隐在陵园入口处提前下了车,支付车费时,司机用一种略带古怪和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这么早独自来陵园的人,总归是有些故事的。
他没有在意,目送出租车尾灯消失在下山的拐角,然后转身,步入了这片属于逝者的宁静之地。
时间还早,陵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在渐亮的天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静谧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脚踩在湿润石板路上的细微声响。空气中那股特殊的肃穆感,无形地压低了呼吸的节奏。
他没有立刻前往最高处的凉亭,而是如同幽灵般在墓园的小径间穿梭,利用墓碑和松柏的掩护,反复观察、确认周围的环境。
超忆症带来的空间感知力让他迅速在脑中构建出整个陵园的立体地图,每一个可能的观察点、每一条撤退路径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没有异常。
没有隐藏的车辆,没有可疑的人影,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梢间偶尔发出清脆的鸣叫。
但他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秦峰既然能爬到那个位置,其心思之缜密绝不会忽略这种可能性。他必须假设对方已经知晓或者很快会知晓这次会面。
他加快脚步,沿着最陡峭的一条小径向上攀登,小腿的枪伤在每一次发力时都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强行忍住了。
最高处的凉亭很快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个中式飞檐的六角亭,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巅,俯瞰着整个城市和远方蜿蜒的江河。此刻,它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沐浴在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中。
亭子里,空无一人。
周工还没到。
陆隐没有进入亭子,而是在距离亭子十几米外的一棵高大苍劲的古松后停下,身体完全隐没在树干的阴影和低垂的枝桠之后。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凉亭和通往凉亭的几条小径,而自己则处于绝对的隐蔽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东方的天空逐渐染上橙红,黎明即将到来。
山下的城市开始苏醒,遥远的喧嚣声隐隐传来,更反衬出陵园山顶这片天地的寂静。
终于,在下山方向的一条小径上,传来了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逐渐从晨雾和树影中显现出来。
来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样式古旧的黑色公文包。正是周工。他走得很慢,步伐却异常稳健,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眼神锐利,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没有直接走上凉亭,而是在距离凉亭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亭子,然后缓缓转向陆隐藏身的那棵古松方向,仿佛早已洞悉。
“出来吧,小陆。”周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我这条老命要是真想交待在今天,躲在哪里都没用。”
陆隐心中微微一震。周工的敏锐超出他的预期。他不再隐藏,从松树后缓步走出。
“周工。”他微微点头致意。
周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脏污的衣服、疲惫的面容以及小腿那简易包扎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花白的眉头紧紧皱起:“你惹的麻烦,比短信里说的还要大得多。”
“是‘他们’惹的麻烦太大了。”陆隐走到周工面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拿出了那部加密手机,调出苏瑶指尖和病号服上符号的照片,将屏幕转向周工,“这是市局法医苏瑶,在凌晨被灭口前,用生命留下的指证。”
周工接过手机,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仔细看去。当他看清那变色的指尖和那个扭曲的符号时,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和难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这是……”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点着那个符号,“这是局里内部技术部门最高权限数据库里,标记为‘极度危险’的某个境外隐秘组织的核心符号之一!代表‘毒素’与‘净化’!它怎么会出现在苏瑶身上?!”
“因为对她下毒、执行‘净化’的人,就是我们内部的人。”陆隐的声音冰冷如铁,目光直视周工震惊的双眼,“是秦峰。”
周工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秦峰?!刑警队的秦峰?!这不可能!他……”
“这是他手腕上的‘圣纹’,虽然经过伪装,但我确认无疑。”陆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也是他,将我的行踪一次次泄露给那个组织,导致苏瑶被灭口,导致我多次遭遇截杀。苏瑶用最后的力量,指认了他和他所使用的‘毒’。”
周工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这个真相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看向山下那片逐渐清晰的城市,眼神复杂无比,有愤怒,有痛心,更有一种深沉的、被背叛后的寒意。
“你需要我做什么?”良久,周工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味道。
“我需要他所有的内部通讯记录,特别是使用特定加密频段的记录。他的财务流水,尤其是异常的大额境外资金往来。还有,他可能存在的私人存储设备里的信息。”陆隐快速说道,“这些是钉死他、并顺藤摸瓜的关键。”
周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内部通讯记录和财务流水,虽然权限极高且有多重防火墙,但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或许能想办法绕开监控,短时间内拿到备份。但他的私人存储……比如家里的保险箱、私人电脑、云端……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除非有搜查令……”
“我们没有时间走正常程序了!”陆隐语气急切,“周工,‘他们’的‘净化’行动还在继续!每拖延一秒,就可能有多一个知情人被‘回收’!苏瑶就是例子!”
周工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通讯和财务记录交给我!你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回技术中心操作,那里有独立的物理网络和最高权限终端,相对安全。至于他的私人存储……”
周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技术专家的锐光:“我知道秦峰有一个习惯,他极度不相信电子存储,认为所有云端和网络都不安全。他有一个体积很小、但防护级别极高的物理加密硬盘,据说是特制的,外形像一块老式怀表,他几乎从不离身。那里面,很可能有你要的东西!”
物理加密硬盘!从不离身!
这无疑大大增加了获取难度,但也指明了最关键的目标!
“我明白了。”陆隐重重吐出一口气,“谢谢您,周工!”
“别谢我。”周工摆摆手,脸色依旧凝重无比,“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苏瑶那孩子,为了这身警服代表的公道!你拿到东西后,打算怎么做?”
“公之于众。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直达天听。”陆隐眼神锐利,“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撕开这一切!”
周工深深看了他一眼:“小心。秦峰……或者说他背后的力量,绝不是你一个人能抗衡的。你需要更多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
周工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上,瞬间炸开了一朵刺眼的血花!一个细小的孔洞出现在他的眉心正中央!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一丝未尽的担忧之中,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周工!!”陆隐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扑过去!
但已经太晚了!
周工重重倒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手中的旧公文包摔落在一旁,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迅速从他额头的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