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再一瞧雁姬竟端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我的儿,”她上前扶住努达海,“雁姬既已答应让出正妻之位,你便能风风光光把新月格格娶进门做福晋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头,努达海猛地清醒过来,难以置信地望向雁姬。
“你…”
“既然你的心早已不在这个家,”雁姬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不如好聚好散。今日和离,往后各自安好。”
努达海面露迟疑,老夫人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糊涂!新月格格是金枝玉叶,皇上岂会让她屈居人下?若再犹豫,只怕整个将军府都要被牵连问罪!”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努达海心上。他咬了咬牙:“取纸笔来!”
话音刚落,骥远和珞琳一前一后冲进屋里。
骥远默默站到父亲身后,珞琳则快步走到母亲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
下人们很快备好文房四宝。努达海提笔蘸墨,手腕微颤着写下和离书。
当雁姬接过笔时,珞琳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笔墨落定,各自收好和离书。雁姬缓缓转身:“三日后,我会带着珞琳和嫁妆离开。”
她最后看了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牵着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去。
阳光从廊下照进来,把母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雁姬牵着珞琳的手刚踏出厅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额娘!”骥远追上来拦住去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您当真要把嫁妆都带走?那儿子往后…”
雁姬停下脚步,静静端详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
阳光照在他尚且青涩的脸上,那眉眼间分明还带着稚气,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心寒。
“你阿玛既然选择了新月格格,自然会为你安排妥当。”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你的前程,你的婚事,都该由他来操心。”
骥远急得上前一步:“可那些嫁妆…”
“没有可是。”雁姬打断他,目光渐冷,“这些年我为你操的心已经够多了。从今往后,你该学着靠你阿玛了。”
少年脸上掠过一丝怨怼:“额娘就非要做得这般绝情?”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雁姬心上。她望着这个自己疼爱了十七年的儿子,忽然觉得他陌生得很。
“绝情?”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是你阿玛和你祖母,先绝了咱们母子的情分。”
说罢,她不再多看骥远一眼,拉着珞琳径直往院里走去。
裙裾拂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得决绝。
三日后,将军府侧门驶出几辆马车。
雁姬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宅邸。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她轻轻放下车帘,对车夫吩咐道:“走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珞琳依偎在母亲身边,小声问:“额娘,咱们以后还回来吗?”
雁姬抚着女儿的发丝,目光望向车窗外渐行渐远的街景:“不回来了。从今往后,庄子上就是咱们的家。”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驶向城郊。路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
雁姬握紧女儿的手,忽然觉得这秋日的阳光,竟比将军府里要温暖得多。
深宫之中,琉璃瓦下,新月正对镜梳妆。窗外几声鸟鸣清脆,她手中的玉梳却忽然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格格可听说了?”贴身宫女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将军府那边…努达海大人与雁姬夫人,和离了。”
新月猛地起身,玉梳“啪”地落在青石地上:“这怎么可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在她心中如高山般巍峨的男子,竟真为了她舍弃了二十年的结发妻子。
震惊过后,一丝隐秘的欢喜如春藤悄悄爬上心头。他终究是选择了她。
这份喜悦还未在心底暖热,她便听说了努达海在朝堂上的处境。
“皇上对大人很是不满,”传话的太监低声道,“听说当场就摔了折子。”
新月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因她而前程尽毁。思前想后,她鼓起勇气求见皇上。
“皇上,”她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新月愿嫁与努达海为妻,求皇上成全。”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新月,目光复杂:“你可知朝中如今如何议论他?为一个女子抛妻弃子,一个将军不该如此。”
新月抬头,泪光盈盈:“这一切都是新月的过错,与将军无关…”
皇上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正当此时,边关急报传来,西南土司叛乱,烽火连天。
次日早朝,努达海出列请战:“臣愿领兵平叛,戴罪立功!”
皇上凝视他良久,终于点头:“准奏。”
努达海离京那日,新月站在宫墙上远远相望。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依旧挺拔,她却不知这一别,再见时已是沧海桑田。
三个月后,捷报与伤报同时传入宫中。就有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新月格格。
“努达海将军大胜而归,只是…”太监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新月急问。
“将军在最后一战中,为救部下,失去了一条腿。”
新月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
当她再次跪在皇上面前时,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皇上,新月仍愿嫁与努达海为妻。”
皇上长叹一声:“你可知他如今已成残废?你当真不悔?”
“新月此生,非他不嫁。”
皇上沉默良久:“你若执意要嫁,便不能再以瑞亲王府格格的身份出嫁。”
新月叩首:“新月愿意。”
出嫁前夜,宗人府来人,将她的名字从瑞亲王府的族谱上一笔勾去。
“从今往后,格格与瑞亲王府再无瓜葛,克善世子是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新月望着那墨迹未干的名字,心中一痛,却仍挺直了脊背:“新月明白。”
大婚那日,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她只着一身寻常嫁衣,乘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进了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