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最早传出喜讯的,是兰公主。
她心仪富察家那位公子,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不出半年,小两口便搬进了皇上亲赐的公主府。偶尔在御花园遇见回宫请安的兰公主,晴儿总能瞧见她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暖意,那是在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里才能滋养出的从容。
这日陪老佛爷用过早膳,老人家握着她的手忽然道:“兰儿那孩子如今过得舒心,哀家看着也高兴。晴儿,不如哀家也为你选一处好地段,建座府邸如何?将来你成了家,想清静时便有个自己的去处。”
晴儿心头一动。这提议正合她意。不必困在深宅大院的规矩里,不必日日面对一大家子的琐碎。
若想见姐妹们了,乘一顶小轿串串门,说说体己话;平日里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这样的日子,想想都觉得敞亮。
“还是老佛爷最懂晴儿。”她含笑应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
至于那位钮祜禄家的三公子会作何想。晴儿端着茶盏,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轻轻吹散氤氲的热气。
他若是个明白人,自然懂得相敬如宾的道理;若是不明白…她垂下眼帘,唇角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
横竖她早已想得明白,便是做一个幸福的寡妇,也好过在深宅大院里磨掉半生光彩。
总归,她晴格格的日子,从来不需要看别人脸色过活。
日子流水般过去,宫里忽然传开消息。皇上微服出宫了。明眼人都猜得到,这定是去寻小燕子他们了。
再见到那几位“逃亡归来”的故人时,晴儿倒有几分意外。
他们非但没有半分风尘仆仆的憔悴,反倒个个神采奕奕,像是刚刚远游归来。
小燕子依旧蹦蹦跳跳的,见到老佛爷才缩了缩脖子,做出认错的模样。
皇上在一旁打着圆场,老佛爷瞥了他们一眼,终究是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转眼便是晴儿出阁的日子。
老佛爷亲自打点的嫁妆,十里红妆铺满了长街。
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凤冠下,晴儿在老佛爷湿润的目光中拜别宫闱。
洞房里红烛高燃。
喜秤轻轻挑开盖头的刹那,她听见有人低声赞叹:“新娘子真标致。”
抬眸间,正对上新郎怔忡的目光。他穿着大红喜服,衬得面容清俊,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让她适时垂下眼帘,颊边飞起两片红云。
“请新娘吃子孙饽饽。”
半生的饺子递到唇边,她轻轻咬了一口。
“生不生?”
细若蚊呐的回应引得满堂欢笑:“生!”
合卺酒端上来时,她的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两人都微微一顿。
交杯饮尽,喜娘这才领着众人退下,留得一室清净。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耳根还泛着红:“格格稍坐,已让丫鬟备了膳食。我…我去前头敬酒,很快回来。”
晴儿轻轻点头,听见门扉合上的声响,才缓缓舒了口气。红烛噼啪作响,映得满室生辉。
婚后的日子过得舒心,晴儿时常进宫陪老佛爷说话。
不久后,他们便搬进了老佛爷赏赐的府邸。
三公子对此并无异议。他本就是个性情温和的文人,平日里最爱与三五好友品茶论诗,如今有了独立的府邸,反倒更合他心意。
见他始终谦和有礼,晴儿渐渐放下了先前的戒备。两人相敬如宾,日子倒也恬淡自在。
这日刚从宫里回来,就听说小燕子和紫薇的婚事出了岔子。两个新娘子竟上错了花轿。
好在及时发现,又重新换了回来。晴儿听着只觉得好笑,这般戏剧性的事,也只有在她们身上才会发生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成婚才三个月,晴儿就被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
三公子喜不自胜,当即命人往各处报喜。老佛爷放心不下,特意派了桂嬷嬷带着补品前来探望。待到胎满三月,晴儿亲自进宫请安。
“快坐着说话。”老佛爷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身子可还吃得消?”
“太医说孩儿很康健。”晴儿含笑应道,“倒是劳老佛爷挂心了。”
“哀家原想着总要过个一年半载的...”老佛爷轻轻拍着她的手,“没想到这般快。”
“这还多亏老佛爷一直让太医为晴儿调理身子呢。”
说话间,老佛爷忽然蹙眉:“如今你月份尚浅,千万要仔细些。要不…就在宫里住些时日?哀家也好照看你。”
晴儿正要答应,却听老佛爷自己又否了这个念头:“不成不成,你才新婚,若是此时分居两处,反倒不妥。”老佛爷又说道,“府里那些丫鬟,也得防着些…”
“他若连这些时日都经不住考验,”晴儿抿唇一笑,“那日后也不必指望了。"……”
老佛爷闻言欣慰地点头,却仍坚持道:“还是回去的好。夫妻感情正要趁这时候好好培养。”
晴儿顺从地应下。夕阳西斜时,她扶着宫女的手缓步出宫,想着府里应当已经备好了晚膳,嘴角不自觉地泛起温柔的笑意。
日子渐渐暖了起来,晴儿在府中养胎,偶尔也会起兴致出门走走。
这日清晨,她见窗外春光正好,便说要上街逛逛。
额附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和道:“我陪你一同去。”自她有孕后,他总是格外小心。
马车在闹市口停下,夫妻二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晴儿并不急着采买,只悠闲地浏览着沿街店铺。
绸缎庄新到的杭缎,古玩店摆着的青瓷,她都饶有兴致地看上一番。
行至晌午,额附见她额间沁出细汗,便柔声提议:“前面有家悦宾楼,听说菜品不错,不如去歇歇脚?”
踏进酒楼才知,这里竟是小燕子他们经营的。
店小二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二楼雅座。临窗而坐,街景尽收眼底。
点过菜后,晴儿随意打量着四周。目光掠过角落时,她忽然怔住。那人一袭青衫,独坐饮酒,不是箫剑又是谁?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手心却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