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高曦月自己心里清楚,她从始至终,就没有半点要向皇上告状的打算。
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就算她此刻拿出所有证据,当众揭穿富察琅嬅常年以零陵香暗害她、断她子嗣的真相,又能如何?
皇上顶多斥责皇后心性歹毒、行事偏颇,罚她禁足自省,却绝对不可能废后。
如今朝堂根基未稳,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富察氏世代簪缨、根基深厚,是皇上坐稳帝位、制衡朝堂不可或缺的外戚力量。
眼下正是需要富察家鼎力辅佐、稳固朝局的关键时候,皇上绝不会为了一桩后宫旧怨,自断臂膀、动摇朝堂根本。
到头来,富察琅嬅后位安稳,毫发无损。
而她贸然撕破脸皮,只会落得一个心胸狭隘、寻衅宫斗、搬弄是非的名声,白白打草惊蛇,反倒让自己陷入被动,得不偿失。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口舌之快,也不是简简单单惩治富察琅嬅一人。
她真正的目的,是一点点蚕食、打压富察琅嬅,慢慢瓦解皇后在后宫的所有势力。
这般硬碰硬告状揭短的蠢法子,太过张扬粗浅,只会打草惊蛇,根本成不了大事,从来不在她的算计之内。
她隐忍多年,成功怀上龙胎。往后,她只需要多生几个孩子,身居贵妃,手握皇嗣,静静观望长春宫自乱阵脚、自露马脚。
富察琅嬅心有忌惮、惶惶不安,只会愈发急躁多疑,行事漏洞百出。
久而久之,无需她出手,皇后与富察家,迟早会亲手葬送自己的根基。
夜色沉沉,永和宫那边骤然传来动静,玫答应白蕊姬半夜发动生产。
彼时咸福宫早已落了灯火,高曦月连日养胎倦怠,早早便安歇入睡。
贴身宫女星落瞧着夜深露重,主儿睡得安稳,便没敢贸然出声打搅,压下了前去回禀的念头。
直至第二日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内殿,星落才趁着伺候高曦月起身梳洗的空档,低声回禀了昨夜的变故。
“主儿,昨日夜半玫答应生产,那会儿您已经歇下了,奴婢便没叫醒您,不过,枚答应的孩子,出生就夭折了。”
高曦月抬手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轻柔舒缓,神色淡然无波,只淡淡开口问道:“昨夜宫里,都有谁过去了永和宫?”
“回主儿,皇上昨夜宿在娴嫔娘娘宫里,听闻消息后,即刻带着娴嫔赶去了永和宫,皇后娘娘也第一时间到场坐镇。”星落一一据实回话。
高曦月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地叮嘱:“这件事,咱们心里知晓便好,咸福宫上下,一律不许在外乱嚼舌根、胡乱传言。”
“奴婢记下了。”星落恭声应下。
话音刚落,惢心轻掀门帘走入殿中,屈膝回话:“主儿,皇后娘娘传下话来,今日免去各宫嫔妃晨起请安。”
高曦月闻言松弛了神色,唇角带起一抹浅淡笑意:“既然不用进宫请安,便不必费心梳妆打扮了。今日一切从简,随意收拾一番就好。”
日子缓缓推移,转眼便过了白蕊姬的出月子之日。
这场丧子之痛,彻底磨垮了白蕊姬。
往日里鲜活张扬的女子,如今彻底没了精气神,整日浑浑噩噩、郁郁寡欢,形同行尸走肉。
白日里常在宫里独自徘徊失神,余下的所有时光,几乎都耗在了安华殿,日日焚香祈福,只为祭奠那个落地便夭折的孩子。
可后宫从来都是藏风藏刺、是非不断之地。
没过多久,宫里悄然传开流言,谣传白蕊姬夭折的孩子是不祥妖孽,是祸乱宫闱的怪胎。
流言越传越烈,本就深陷悲痛、心神恍惚的白蕊姬彻底崩溃,一时钻了牛角尖,竟闹着要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皇上得知消息,唯恐事态闹大、落人口实,也为了安抚悲恸癫狂的白蕊姬,当即下旨,将她晋位为贵人。
咸福宫内,惢心将后宫这番闹剧细细禀报给高曦月知晓。
高曦月静静听完全部始末,眼底沉静无波澜,随即沉声吩咐:“管好咱们咸福宫的人,谁都不许掺和这些闲话,更不许跟着传谣。皇上的龙裔,堂堂天家骨肉,何来妖孽一说?纯属无稽之谈。”
星落立刻应声:“主儿放心,奴婢定会严加管束宫里下人,绝不让半个字的流言从咸福宫传出去。”
“奴婢也会叮嘱咱们身边的人,个个谨言慎行,绝不在外多嘴生事。”惢心紧跟着表态。
高曦月微微点头,语气舒缓:“有你们二人帮衬着,本宫自然放心。”
这场由流言掀起的风波,最终由皇后富察琅嬅出手,强力镇压管控,严查散播谣言的宫人,才算渐渐平息,后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时光流转,高曦月的胎相愈发稳固,腹中胎儿日渐长大,腰身愈发笨重,平日里行走坐卧,动作也渐渐迟缓笨拙起来。
转眼入了新年,宫中设宴庆贺。太后素来看重子嗣,宴上又对着一众嫔妃老生常谈,句句不离催生延嗣的话头。
也正是这场新年宫宴之上,皇后突然当众爆出喜讯,黄绮盈身怀有孕。
殿内众嫔妃闻言,目光纷纷左右游移,先看向身形臃肿、怀有身孕的高曦月,又转头望向新晋有孕的黄绮盈。
众人心里都暗自揣测,高曦月身居贵妃高位,圣眷深厚,如今旁人抢在前头再添胎数,她定然心生不悦、暗自介怀。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高曦月脸上不见半分妒色,只噙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从容上前,诚心诚意向黄绮盈道了恭喜,气度端庄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旁人只当高曦月心胸宽和、端庄大度,唯有太后坐在高位,望着高曦月隆起的小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翳与恨意,心底恨意翻涌不止。
当年太后的嫡女恒娖长公主远嫁准格尔和亲,骨肉分离、千里相隔,一生飘零异乡,便是高曦月的父亲高斌率先上奏提议。
这么多年,太后始终耿耿于怀,将母女分离的所有苦楚与怨恨,全都算在了高家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