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出门行走,若是撞见贾宝玉的身影,黛玉从不多留。
这般刻意的疏离,没有半分亲昵旧态,只剩冷冰冰的规矩礼数。
次数多了,府中下人、各房姑娘都看得明白,林姑娘是避着宝二爷。
唯独贾宝玉,日日身处其中,次次看见林黛玉这般冷淡避让,心底只余下满心的落寞与伤感。
元宵省亲的盛大热闹散尽,贾府再度回归往日的闲适平淡。
亭台楼阁间的彩绸花灯尽数撤去,府中上下褪去盛典的浮华,日子慢悠悠的,一如往常。
自那日宫中听闻皇后所言,知晓父亲即将从江南回京的消息后,她日日心心念念,都在盼着江南传来归京的音讯。
只是寄人篱下,她不敢将满心期许显露半分,更不敢日日挂在嘴边,恐府中旁人闲话,只能将这份牵挂悄悄藏在心底。
白日里她依旧照常读书练字,看似清冷安稳,实则常常坐立难安。
时而对着书卷出神,时而凭窗远眺江南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满心都是对父亲归期的惦念。
她孤身寄居贾府数载,唯一的念想,便是林如海平安归来,从此她有家可归。
雪雁陪在身侧,将黛玉这份隐忍的焦灼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黛玉日日蹙眉心事重重,寝食难安,雪雁心里十分着急,便想着寻些趣事,替姑娘分散心绪、排解烦闷。
这日春日晴暖,暖风拂面,园中的桃李次第开花,柳丝抽芽,正是放鸢的好时节。
雪雁见黛玉又临窗枯坐,眉眼郁郁,便轻声上前提议:“姑娘,如今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咱们出去放放风筝散散心可好?总闷在屋里,反倒憋得心里难受。”
黛玉微微摇头,语气清淡慵懒,带着化不开的心事:“没什么兴致,懒得走动。”
雪雁知晓姑娘心结,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细细劝解,语气格外温柔恳切:“姑娘,咱们不是贪玩。民间素来有说法,春日放风筝,可祛灾避祸。咱们把病痛、晦气、灾祸都写在风筝上,待风筝高飞天际,便剪断牵线,任由它随风远去,便能带走所有不顺。咱们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给远在江南的老爷祈福,保佑老爷一路平安、身体康健、早日归京。”
这番话恰好戳中了黛玉心底最深的期盼。
她连日忧心父亲旅途劳顿、官场奔波,日夜牵挂他的安危,听闻能为父亲祈福,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光,沉吟片刻,轻轻颔首:“也罢,便依你。”
雪雁见姑娘松口,瞬间喜上眉梢:“那奴婢这就去准备竹篾、素纸、彩线和颜料,咱们亲手做风筝,诚心祈福最是灵验。”
“去吧。”黛玉轻轻抬手,眼底的郁色稍稍散去几分。
不多时,雪雁便带着小丫鬟搬来一应物件,整整齐齐摆在潇湘馆的窗下案几上。
素白宣纸、柔韧竹骨、五彩丝线、丹青颜料样样齐全。
黛玉俯身看着案上物件,细细斟酌许久,最终选定了样式温婉的双鱼风筝。
双鱼寓意岁岁平安、归途顺遂,最合祈福的心意。
主仆二人低头忙碌起来,裁纸、固骨、缠线、描纹,动作轻柔细致,一派安然静谧。
正当二人专心制鸢之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结伴而来。
三春素来时常来黛玉的院子串门,今日春日和煦,便想着来找黛玉闲话解闷。
探春脚步轻快,一进门便看见案上的风筝物件,眼中泛起兴致,开口问道:“林姐姐,你这是在亲手做风筝?今日这般好天气,原来是打算放鸢游园。”
黛玉抬眸浅笑,眉眼温柔:“近来春暖风和,正是放鸢的时节。我想着亲手做个风筝,为远在江南的父亲祈福。”
探春闻言连连称好,素来爽朗的性子瞬间来了兴致:“这般心意最是难得,既是祈福,人多诚意更足。不如我们也一同动手做风筝,待会结伴去园中空地放飞。”
温柔敦厚的迎春、稚气乖巧的惜春听了,当即点头应下。
各自的丫鬟立刻上前,分头取用剩余的竹纸丝线,铺展案几。
一时间,院子内热闹起来,四位姑娘围坐窗前,各自动手裁纸描花、扎制风筝。
有人做软翅蝴蝶,有人做玲珑纸燕,有人做长条百福,指尖翻飞、笑语盈盈,清冷的潇湘馆难得有了这般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姑娘们说说笑笑,手上动作不停,聊聊园中风物、谈谈诗书闲趣,气氛格外融洽。
这般热闹光景,很快便传到了贾宝玉的耳朵。
不多时,贾宝玉便带着薛宝钗一同赶到。
宝玉一进门,便带着几分埋怨,朗声笑道:“你们这般好玩的事,偷偷聚在这里热闹,怎么也不晓得叫上我一同?倒是把我瞒得严实。”
探春抬头看向他,笑着回话:“我们还以为二哥哥近日专心念书,闭门苦读,不敢轻易上门打扰,怕耽误了你的功课。”
宝玉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脸恣意随性:“春日嬉闹本是乐事,少学一日半点不妨事。”
说着便快步走到案前,看着满桌精致的风筝与各色材料,立刻开口讨要:“正好还有剩余物件,也给我一份,我也亲手做一只,凑个热闹。”
薛宝钗立在一旁,温婉浅笑,静静看着众人嬉闹,顺势开口附和,也愿一同动手制鸢祈福。
黛玉的院子里笑语融融,众人各自低头细作,不多时,一只只形态各异的风筝便尽数成型。
黛玉亲手扎绘的双鱼风筝最为清雅,素纸为底,青墨勾鳞,两尾锦鲤首尾相逐,体态轻盈灵动,不施浓艳彩饰,只淡淡晕开一层水光色泽。
鱼通余、亦通愉,她本就是取岁岁平安、岁岁有余、父归安康的吉兆,一针一线、一笔一画,皆是藏着心底最恳切的祈福心愿。
迎春性子温吞恬淡,素来不争不抢、安然度日,做的是一方棋盘风筝。
四四方方素净端正,纸上细细画出纵横棋格,纹路规整、不偏不倚,一如她的性情,守本分、随天命,万事落子随缘,无争无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