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现场踏勘,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
老图书馆建在九十年代,一楼阅览室返潮,儿童区只有两排掉漆的书架,二楼楼梯坡度又陡,对老人和坐轮椅的人都不友好。
施工负责人老赵见我右手还打着石膏,先愣了一下。
“梁教授说今天项目负责人来,我以为是他学生。”
“我就是。”
他又看了两眼,忽然认出来:
“您是不是傅总爱人?去年慈善晚宴我见过您。”
我拿卷尺的手顿了顿。
“现在是沈设计师。”
老赵尴尬地笑:“都一样,都一样。”
“不一样。”
我蹲下去看墙角返水的位置:“这里上次大修是哪年?”
话题被我拉回项目,他才翻出资料。
两个小时后,施工方提出把无障碍坡道挪到后门,说正门台阶太高,改起来费钱。
我看完测量数据,直接否了。
“后门离公交站多绕一百七十米,中间还有两个垃圾桶点,无障碍不是把坡道做出来拍照验收,是人真能用。”
老赵有些不耐:
“沈工,预算就这么多。”
“你七年没做项目,可能不清楚现在材料和人工涨成什么样,真按你这个改法,后面哪儿省?”
“儿童区吊顶取消造型,原木饰面换防火板,入口景观墙也不做。”
我把预算表推过去:“三项省二十六万,足够把坡道和一楼卫生间改完。”
老赵没接,转身给人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傅总,沈小姐这边坚持要动主入口,预算可能得追加……”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机。
“你给谁打?”
他讪讪道:“这个项目有傅氏公益基金的设备捐赠,都是自己人,好沟通。”
“我是设计负责人,预算问题找我和梁教授,谁允许你越过我联系我前夫?”
“还没离呢吧……”
那句嘀咕不轻不重,我却听得很清楚。
我松开手,胸口那道手术伤疤被弯腰的动作扯得发疼。
“老赵,婚姻状态和图纸一样,按正式文件说话,现在诉讼材料已经递了。”
“另外,你再拿私人关系越过项目负责人,我会在会议纪要里写明施工方拒绝专业沟通。”
他脸色这才认真起来。
下午三点,傅沉舟还是来了。
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他没有带人,进门先找到老赵。
“谁让你给我打电话的?”
老赵陪笑:“我想着这不是沈小姐——”
“她是这个项目的设计负责人。”
傅沉舟打断他,“以后项目问题按合同流程走,公益基金只负责设备款,不干预设计,也不追加预算。”
老赵愣了:“那入口坡道……”
“问设计师。”
他说完,真的退到一边。
过去七年,只要别人知道我是傅太太,很多事情会突然变得容易。
餐厅有最好的位置,医院有最快的预约,项目资料也有人提前送到家里。
我曾经把这些便利当成婚姻的一部分。
直到今天才发现,便利拿久了,人会慢慢忘记自己本来能不能走那扇门。
我重新拿起预算表:“入口坡道按A方案,明天我把节点细化发群里。”
老赵这次没再反驳:“行。”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
我右侧肋骨疼得厉害,走到巷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傅沉舟跟在后面,没有扶我。
直到我弯腰去拿落在车边的图纸,他才伸手按住纸筒。
“医生说你不能提重物。”
“这也不重。”
“我知道。”
他把手收回来,“所以我只是提醒。”
我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已经学会在每次靠近前,先停半步。
车门旁放着一个护腕,是我以前常用的牌子。
“你的?”
我问。
“陈秘书买错型号了。”
“傅沉舟,你秘书跟了你六年,不会连男女款都分不清。”
他沉默两秒:“那就当我买的。”
“我不要。”
“可以。”
他把护腕拿回去,没有再劝。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只要说一次喜欢,他就会把同款的不同颜色全买回来;可我说想让他陪我吃顿饭,他永远先问哪天有空。
他一直很会给。
只是过去不会给我真正要的东西。
我转身上车。
关门前,他叫住我:“知意。”
“还有事?”
“今天你在里面跟施工方说话的时候,我才发现……”
他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你以前确实很厉害。”
我握住车门,胸口那点酸意来得毫无预兆。
父亲在那张旧通知背面也写过同样的话。
可这一次,我没有因为迟来的认可停下。
“我爸一直知道。”
车门合上。
隔着玻璃,我看见傅沉舟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