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文化中心项目进场。
真正开工以后,麻烦比方案阶段多得多。
拆到东侧旧阅览室时,施工方发现两根木梁内部已经大面积腐朽。
原方案只做加固,如果全部更换,不但预算要增加六百多万,工期至少延后一个半月。
老赵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
“最省事就是拆,反正这部分不算文保,重建外观做旧,验收也过得去。”
我盯着墙上那张旧照片。
那间阅览室建了四十多年,附近很多老人年轻时就在里面看报。
前期访谈里,有个七十多岁的奶奶还专门说过,她和丈夫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东侧窗边。
“先别拆。”
老赵急了:“沈工,这不是做效果图。现场一天都在烧钱,你得给方案。”
“给我四十八小时。”
“甲方不会等。”
“那我去解释。”
下午的协调会比想象中更难。
傅氏负责成本的副总把预算表往桌上一推:
“六百多万不是小数。保留这两根梁,对使用功能没有任何实质提升。”
我把第三方检测报告递过去:
“梁可以换,墙体和屋架关系能保,我们不是为了两根木头加六百万,是为了保住原空间尺度。”
“谁为延期负责?”
“设计方承担重新出图的责任,新增成本由审计核实,不该花的,一分钱不花。”
对方看向傅沉舟:
“傅总,这个项目现在外面已经有人说,我们因为私人关系给设计方开绿灯。”
“再追加预算,董事会那边不好解释。”
会议室一下安静。
我握着笔,没有看傅沉舟。
这件事最简单的处理方式,是他一句“批了”。
也是我最不想要的处理方式。
傅沉舟翻完检测报告,合上。
“既然有利益关系争议,这笔追加我不表态。”
副总愣住:“那项目怎么办?”
“请两家独立结构事务所复核,再找第三方造价审计。”
“结果支持保留,就按专业意见走;不支持,设计方重新做拆建方案。”
他说完看向我。
“沈设计师,能接受吗?”
“可以。”
没有偏袒,也没有故意为难。
三天后,两份结构意见都认为旧空间具备保留价值,造价审计把新增成本压到四百二十万。
方案通过。
老赵拿到通知时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沈工,你是真敢扛,换别人,知道甲方老板是前夫,早一句话解决了。”
我笑:“那不是解决,是把以后所有问题都变成一句‘靠前夫’。”
复核结果公示那天,社区开了一场说明会。
最先举手的,就是前期访谈里那位七十多岁的奶奶。
她没问造价,只问我:
“东边那扇窗还在不在?”
我把调整后的图纸转过去:
“窗洞位置保留,原来的木窗已经腐坏,会按旧比例重做,窗边那排座位也还在。”
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就好。我老伴走五年了,以前每周三都在那儿等我,房子新不新不重要,方向别弄丢就行。”
散会以后,我一个人在空掉的阅览室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拆了一半的窗框照进来,地上全是灰。
我忽然想起父亲的小册子。
人死了以后,很多东西确实补不回来。
可留下来的地方、记得住的细节,仍然有意义。
我第一次觉得,重新做建筑不只是把自己的七年捡回来。
也许我还能替别人,留住一点来得及留下的东西。
施工重新启动的那晚,我在现场待到十一点。
右手用力过度,旧伤又开始发酸。
走出围挡时,傅沉舟的车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送你?”
“司机马上到。”
“好。”
他真的没下车。
我站了两秒,还是问:
“今天会议上,你为什么不直接反对追加?”
“因为检测报告没看完。”
“也没直接同意。”
“因为同意得太快,对你不公平。”
我一怔。
傅沉舟看着前方,声音很低:
“以前我总觉得替你把麻烦解决,就是对你好。”
“后来才发现,我替你做得越多,别人越容易看不见你自己做了什么。”
“这话谁教你的?”
“代价教的。”
他笑了一下。
我没有接。
司机的车在路口亮起双闪。
我转身前,傅沉舟又叫了我一声。
“知意。”
“嗯?”
“手还疼吗?”
我下意识看向右腕。
“偶尔。”
他点头:“那就少熬夜。”
说完又补了一句:“建议,不是要求。”
我突然有点想笑。
“傅沉舟,你现在说句话这么费劲吗?”
“以前太不费劲了。”
他也笑,“所以现在多想两秒。”
我上车后,隔着车窗看见他的车往另一个方向开。
没有跟上来。
也没有发消息确认我有没有到家。
那天晚上,我把东侧阅览室的最终施工图发进工作群。
凌晨一点,梁教授只回了四个字:
“这次像你。”
我盯着那句话很久。
七年以前,我总以为重新成为沈知意,需要回到二十八岁,回到那封米兰通知还没过期的时候。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不用回去。
三十五岁的我有伤疤、有空窗、有失败过的婚姻,也一样可以重新站起来。
这不是把旧人生续上。
是从这里开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