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辰打断她，脸上的捉狭收敛了些，目光变得温和而认真，如同当年在烛光实验室里，看着他们为项目熬夜时一样。
“飞光，周瑶，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护航任务、星门计划、基地运转……担子都不轻。”
“但日子是人过的，并肩作战这么久，你们俩之间的那份心意，不只是给我，给基地，更是给彼此最坚实的支撑。”
“这份支撑，值得一个更正式的承诺。”
他看着郑飞光。
“飞光，你当年在航五基地那股子拍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的劲儿呢？怎么在这事上就怂了？”
他又看向周瑶。
“周瑶，你管理起引擎组的时间表可是分秒不差，自己的人生大事，难道就无限期排后？”
郑飞光被杨辰最后那句激得有点上头，梗着脖子。
“谁…谁怂了！我这不是…这不是得等个合适的时机嘛！”
他偷偷瞄了一眼周瑶，声音又低下去。
“而且…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周瑶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又想气又想笑，轻轻推了下眼镜，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历经沉淀的坦然。
“杨辰…谢谢你。”
“我们…明白你的意思。”
她没有直接回应郑飞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觉得，在这个地方。”
“在这种时候…谈这些，有点…太奢侈了。”
“奢侈吗？”
杨辰摇摇头。
“正因为在这里，在这种时候，能握紧身边人的手，才更显得珍贵。”
“烛光实验室的三人组，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技术。”
他语气郑重起来。
“好好想想。”
“别让‘太忙’成了永远的借口。”
“我希望下次回来，不只是看到你们的技术成果，还能收到你们的红色炸弹。”
郑飞光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眼神里的窘迫渐渐被一种郑重的暖意取代。
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周瑶放在操作台上的手。
周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挣脱，脸颊依然微红，但看向郑飞光的目光里，那份长久以来的默契和支撑之外，终于清淅地流露出被杨辰点破的、属于彼此的期待。
郑飞光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杨辰。
“杨哥，你放心！等…等这边大局稳定下来，我…我肯定……”
就在这时......
“杨主管！”
舱门外传来清淅沉稳的报告声。
“启航者号舰桥调用，离港前最后一次系统自检完成，引擎预热进入临界节点，舰长请您即刻登舰确认最终航行指令。”
舱内那点刚刚蕴酿起的温情与承诺被打断。
杨辰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沉静。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紧握着手、脸上还带着复杂神色的两人，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带着祝福和宽慰的弧度。
“知道了。”
他扬声回应，随即压低了声音快速对郑周二人说道。
“记住我的话。”
“飞光，周瑶，基地就交给你们了。”
“保重。”
他没有再等回复，转身大步走向舱门，
合金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关闭，将那对即将被独自留在基地的情侣身影隔绝。
郑飞光和周瑶又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信道尽头，才慢慢松开彼此的手。
那点温度还留在掌心，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走吧。”
周瑶低声说，转身朝主控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郑飞光跟上她，两人穿过熟悉的信道，两侧墙壁上偶尔闪过的状态指示灯投下规律的光影。
谁都没有再提杨辰最后那段话，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清淅的责任感，还有某种被点破后无法再回避的默契。
主控室里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忙碌。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启航者号的信号正在远离，最终导入深空监测网中那些代表常规航行的光点流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所有系统运行正常。”
值班技术员报告道，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周瑶走到自己的控制台前坐下，调出深空引擎组的实时数据。
屏幕上的参数平稳得有些单调，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微妙的反差。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专注。
郑飞光在她旁边坐下，打开了基地结构改造的进度图。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思绪却短暂地飘开了几秒，下次杨辰“回来”会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他和周瑶之间……他摇摇头，把注意力强行拽回屏幕上的渠道布局。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按照预定计划开始了转型。
下层车间被彻底清空，关键设备早在杨辰离开前就已经拆解运走，剩下的外壳和框架被工程机器人切割、熔炼，重新塑造成符合“标准深空科考设备备用件仓库”该有的样子。
填充用的复合材料被一车车运进来，注入那些曾经藏着烛光系列内核秘密的空间，凝固后形成毫无特征的实体结构。
表面的改造也在同步进行。
原本简洁利落的信道墙壁上，被加装了星盟常见的通用接口面板和指示标识；一些过于“定制化”的照明系统被替换成批量采购的型号；甚至连空气循环系统的出风口格栅，都被换成了更常见的设计。
整个基地象一只正在褪去旧壳的生物，逐渐披上一层符合“大夏人类共同体深空前沿科技综合研究院（火星分部）”这个新身份的、略显平庸的外衣。
郑飞光每天都会花几个小时巡视改造现场。
他穿着和普通工程师没什么区别的工作服，混在施工队伍里，偶尔停下来看看焊接的火花，或者询问某个接口的兼容性。
没有人知道他是这里曾经的最高负责人之一，这种匿名感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周瑶则几乎整天泡在临时搭建的资料分析室里。
莱诺奇通过星盟公共网络发来的第一批技术资料已经陆续抵达，虽然只是些基础性的工程标准和应用案例，但数量庞大，体系繁杂。
她需要从中梳理出对人类当前工业基础最有价值的部分，并规划出初步的研究路径。
有些晚上，两人会一起在基地顶层的观景平台短暂停留。
火星的夜空清淅得近乎残酷，没有蓝星大气层的遮掩，繁星密密麻麻地铺满视野，其中某一片暗淡的局域，就是古德带的方向。
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星空。
有时郑飞光会下意识地抬手，又在中途放下；周瑶则会稍微调整一下站姿，让两人的肩膀不经意地靠近一些。
没有承诺，甚至没有明确的约定，但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而确定地生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