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1年12月，由星盟统一开辟，最新开通的蓝星星系前往附近交通枢钮星港的跃迁信道内部。
战舰主信道的合金墙壁泛着柔和的哑光，舰内重力仿真系统运作得近乎完美，几乎让人忘记此刻正航行在远离蓝星的深空中。
那是护卫在旗舰周围的四艘轻型突击舰和两艘改装后的梦舟级运输舰。
整个战斗群正以稳定的亚光速朝着星盟标注的“第七前线补给区”航行。
这艘被命名为“坚定号”的中型旗舰，比起他们当年挤在里面的那艘采矿船，简直象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市。
舰内空间划分清淅，除了舰桥、引擎舱、武器数组控制中心等内核局域，还设有多个乘员休息区、训练舱甚至一个小型生态园。
乔斯身后这片休息区此刻聚着不少人——主要是他原来那支矿工小队的老伙计，也有几个其他采矿队出身的船员散坐在附近的座椅上，低声交谈着。
罗伯托庞大的身躯陷在一张加固座椅里，手里捏着一块合成营养棒，却没吃，只是盯着面前悬浮光屏上缓慢旋转的舰队结构图。
阮氏梅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打开的便携相框，里面是她女儿去年在蓝星新安置区小学门口拍的照片，笑容有些怯生生的，但眼睛很亮。
“我还是觉得象做梦。”
罗伯托突然嘟囔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有点响。
他抬起头，看向窗边的乔斯。
“队长……哦不，舰长。”
“咱们真就开着这大家伙，要去打仗了？”
乔斯转过身，背靠着舷窗的金属边框。
他穿着深蓝色的舰长制服，肩章上是简单的三道银杠，这是星盟体系中“小型战斗群指挥舰长”的标识。
衣服很合身，但他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扯一扯袖口，仿佛还能摸到当年那件沾满矿尘的工作服的粗糙触感。
“不是打仗。”
乔斯纠正道，语气平静。
“星盟的通报说，我们这批舰队的主要任务是前线后勤区域的警戒与护航，确保补给线畅通。”
“接触战斗的概率……有，但不高。”
“那也不防碍它是战场。”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休息区入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王海和其他三名原采矿船长一起走了进来。
王海还是那副黝黑、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换上了顾问团的深灰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资料板。
他走到罗伯托旁边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把资料板搁在腿上。
“怕了？”
罗伯托脖子一梗。
“谁怕了！我就是……没想到。”
他挠了挠剃得很短的头皮。
“以前在矿上，最大的危险是石头崩了或者机械臂失灵。”
“现在……”他指了指窗外，“感觉要对付的东西，可能连石头都不是。”
这话让休息区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气氛松动了些。
另一个同样转职成为舰队顾问团的原采矿船船长，是个瘦高个、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名叫李振，接口道。
“石头好歹看得见摸得着。”
“智械……按星盟给的资料，它们集合起来堪比一团移动的金属云，
分散开来则象是一艘静默得象幽灵的船。”
“确实不一样。”
阮氏梅轻轻摸了摸相框边缘，小声说。
“但我女儿上周通信里说，她们学校新建了全气候体育场，用的就是星盟支持的环境调节技术。”
“她还参加了绘画班，老师夸她有天赋。”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她问我‘妈妈去的远方，是不是就是星星来的地方’。”
“我……我没法跟她解释黑暗银河的事，只能说，妈妈在帮星星保持明亮。”
短暂的沉默。
另一个原矿工队员，年纪稍轻、脸上还带点雀斑的安德烈嘟囔。
“我家也是。”
“我老爹的慢性病，以前只能靠基础药物撑着，上个月被纳入新医疗试点，用了联合技术的治疔仪，他说腿没那么疼了。”
“我妹甚至考上了轨道工程预备学院，搁以前，我们那种出身，想都不敢想。”
“所以签那份服役协议时，我没尤豫。”
罗伯托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大腿。
“我老娘住进了有独立卫生间的安置房，社区还有免费的营养餐配给。”
“她知道我要上前线，哭了一晚上，但最后说‘儿子，咱们得对得起人家给的这份踏实’。”
他顿了顿，嗓门又低下去。
“就是……万一我回不去，抚恤金够她养老吗？”
王海拿起资料板，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调出一份页面，直接转向罗伯托。
“自己看。”
“标准抚恤条款，阵亡或完全伤残，直系亲属终身保障，包括住房、医疗、基本生活津贴，外加一笔一次性补偿。”
“金额够你母亲在现在的社区体面生活到老。”
“如果负伤但能恢复，后续转业安排优先。”
他语气平淡得象在介绍采矿流程。
“星盟在这点上，规矩清楚，执行也严。”
“不然你以为那么多老矿工为什么肯签字？”
李振补充道。
“不只是钱和房子。”
“我们这批人，包括你们这些小子，在共同体的文档里，现在是‘前线服役人员’。”
“意味着你们的家人，在医疗、教育、就业上，有优先级。”
“不是特权，是保障。”
他看了一眼阮氏梅手里的相框。
“你女儿将来如果成绩够，想考深空科学院，她的申请会被单独标记。”
“这就是我们挣来的。”
休息区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飞船引擎通过结构传来的、极低沉的嗡鸣。
乔斯走到众人中间的空地，慢慢开口。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悬着。”
“我也一样。”
他坦白道。
“每天晚上检查完舰桥值班日志，回到舱室，我会看着蓝星的方向，尽管现在看不见，想我母亲和我的妹妹玛利亚。”
“想我如果出事，她们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也想，如果没有星盟的技术和大夏人类共同体带给我们的秩序和福利，她们可能连现在这份担心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是还在黑市挣扎，或许更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