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峰的话让张海微微一怔。
意外死亡的调查报告？
他原以为这件事随着意识回迁已经彻底了结，没想到还会被重新提起。
“调查报告？”
张海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
王峰的语气依然平静，象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每个回迁者在星盟那边的意外事件，我们这边都会做基础的情况收集和整理。”
“这算是标准流程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
“小林，就是负责你回迁后事务的那个姑娘，她本来应该在你醒来后不久就和你谈这个的。”
“但她手头的案子最近突然多了好几个，实在抽不出整块时间，就把相关的材料转给我了。”
王峰说着，掉出了一份文档显示在屏幕上。
“内容不算多，主要就是你在星盟那边最后一次任务的情况汇总。”
“当然，这份报告是基于星盟官方记录和我们这边的情报渠道整理出来的，可能有些细节不够完整。”
张海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根据记录，”王峰的声音平缓地响起，象在念一份普通的文档，“你最后一次有明确信号的活动，是在一个临时编号为‘晨星’的暮瞳族试验船上。该船当时位于暮瞳族一个名为赫尔卡的星港内部，处于被未注册智械单位包围的状态。”
张海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文本上。
报告没有细节，只有干巴巴的节点：时间、坐标、飞船型号、敌对单位数量推定。
“根据星区在蓝星文明安全局内部的同志调查星港内部的监控残留数据得知。”
王峰继续往下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指向下一段。
“晨星号在脱离船坞泊位后，试图通过非标准路径撤离。”
“过程中与智械单位发生交火。”
“交火持续了一段时间。”
王峰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仿佛在叙述一件与眼前这人无关的事。
“晨星号最终未能脱离星港内部空域。”
“它在主信道C-12区附近被彻底击毁。”
“我们的情报人员通过拦截星盟后续的勘测报告确认，飞船结构完全解体，未发现可识别的生命维持舱或逃生舱发射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张海。
张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屏幕。
那些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象在描述另一个人的结局。
“根据这些信息，”王峰说，“星盟已经将你的状态标记为阵亡。”
“这是他们的标准处理方式。”
“当然，我们都知道，你的意识在物理载体毁灭前，已经通过回迁协议被强制拉回了。”
他说完，安静了几秒，给张海一点消化时间。
“报告就这些。”
王峰最后说，将屏幕上的文档收了回去。
“叫你过来，一是流程需要，让你知情。”
“二是……”他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回迁者会对‘那边’的结局有执念，或者疑问。”
“如果你有，现在可以问。”
“我能回答的，或者材料里有的，可以告诉你。”
“没有的，我也没办法。”
张海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有些问题，但那些问题蒙蒙胧胧的，连他自己都抓不住具体要问什么。
问怎么输的？
报告已经说了，被击毁的。
问还有没有别人活下来？
报告也说了，未发现逃生记录。
问那些暮瞳人最后怎么样了……他其实能猜到答案。
“那后来……”
张海开口，声音有点干。
“暮瞳文明怎么样了？”
不是张海不关心别的，而是在看到报告后，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以及记忆中同伴当初的结局。
现在问这个问题则是张海希望知道当初他和他的同伴一直保护的、拼尽全力保护的，结局是什么。
王峰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似乎是在调取更多的资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只有内部权限才能看到的备注和附录，神情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模样。
“暮瞳文明……”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象是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根据后续的情报汇总和星盟的公开裁定……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张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峰没有回避张海的目光，但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往下说。
“赫尔卡星港的陷落，是他们有组织抵抗的最后一站。”
“晨星号被摧毁前后，智械单位已经完全控制了星港的主要局域和所有关键设施。”
他稍稍停顿，仿佛在确认措辞的准确性。
“之后不到七十二个标准时，暮瞳母星及剩馀的几个主要殖民星系的防御体系被系统性瓦解。”
“抵抗……在那之后迅速失去了统一指挥和有效协同，变成了零星的、局域性的……最终停止了。”
他说得很简略，没有描绘具体的战斗过程，也没有枚举伤亡数字。
但恰恰是这种省略，让停止这个词显得格外冰冷和彻底。
“星盟的观察员和后续的评估报告确认，暮瞳文明的主要聚居地、工业节点、知识库……均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且未发现大规模幸存者社群或有效的文明火种保存计划。”
王峰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一个很轻微的动作。
“智械的清理模式……你知道的，很彻底。””
“所以，答案是，”王峰最终总结道，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是陈述结论，“他们没能幸存下来。”
“暮瞳文明作为一个整体政治与文化实体，在星盟的登记文档里，已被标记为灭绝。”
“相关星域目前被划为智械控制区，处于非开放状态。”
他说完了，没有补充，也没有安慰。
只是看着张海，等待对方可能的反应，或是下一个问题。
张海依旧沉默着。
他脸上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松开。
几秒钟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更暗，也更沉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