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的手在发抖，他认出了韩正！
更准确地说，他认出了韩正身边那台机器人的轮廓。
深灰色连帽外套下面，那台机甲的体型，肩宽，坐姿，颈部传感模块的倾斜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在林枫的脑子里拉响了警报。
他审过上百份关于警察系统AI的评估报告，闭着眼都能画出完美时代科技为司法体系定制的鲨鱼A系列的外形图。
鲨鱼A-7，刑事处理型。两米四高，三百二十公斤重，全身复盖碳化硅复合装甲，高智能化设备，超一流的身躯结构设计。
它的四肢被设计成兼具力量与速度的压制结构，手指内置七种不同的约束工具，从电磁铐到高压电击针，从神经麻痹剂注射器到微型切割锯，应有尽有。
它的复眼由三百六十个独立光学镜头组成，每个镜头都配备了红外，紫外，微波穿透和热成像四种模式，可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构建出厘米级精度的三维环境模型。
更重要的是，鲨鱼A-7拥有普通商品机器人绝对不可能获得的权限。
那是为警察系统量身定做的刑事案件处理型智能AI生命体，完美时代科技“深海”产品线的旗舰机型，编号A系列，和市场上能买到的任何商品机器人都不在一个维度。
林枫太清楚这些东西了。
新时代AI智能领域协会的文档库里，警察系统机器人的报告占了整整一个加密分区。
经济纠纷处理型，民事调解型，交通执法型，刑事侦查型，刑事追击型，每一个型号的算法意识都不一样，法律赋予的权限也不一样。
民事调解型不能使用物理强制力。
交通执法型可以拦截和锁定驾驶系统但不能近身搏斗。
而刑事追击型，它们拥有格斗权限，法律允许它们追击、打斗、反制，允许它们使用电磁脉冲。物理约束，高压水枪，甚至致命性武器。
它们是唯一被允许“主动伤害”的机器人类别，这个权限一直是被公众质疑的焦点。
根据《智能执法设备权限授予法》，刑事处理机器人被允许在特定条件下使用致命武力，被允许突破常规交通管制，被允许访问城市所有公共和私人监控系统的实时数据，被允许对公民进行强制约束和人身搜查。
这些权限，每一条都经过AI智能领域协会的反复审核和伦理评估，每一条都在公众舆论中反复质疑。
林枫参与过那些审核，他记得那些投诉信，公民团体抗议为什么只有警察机器人可以拥有格斗权限，为什么商品机器人不能。
有人在网上恶意剪辑警察机器人执法的片段，配上煽动性的配音，把一次标准的强制约束说成“机器暴政”，把一次电磁脉冲压制说成“AI屠杀人类”。
舆论逼着协会一次又一次地优化这些机器人的行为算法，增加限制条款，提高审批门坎。
但无论怎么优化，鲨鱼系列始终保留着商品机器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内核能力：追击，打斗，反制。
而现在，一台鲨鱼A-7就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披着斗篷，象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顾北。”林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死死攥住顾北的骼膊。
顾北正在往嘴里灌香槟，被林枫捏得差点呛出来：“干什么？”
林枫在他的耳边嘀咕了一下，顾北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开始变了。
他顺着林枫描述的方向，用馀光扫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脸色从酒醉的潮红，慢慢转向阴沉。
林枫继续在耳边嘀咕，说出了韩正的身份由来，他经常和警察打交道。
顾北的香槟瓶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指节泛白。
“他旁边那个披斗篷的…”顾北顿了一下，深深在质疑自己的眼睛，问道；“真的是完美时代的鲨鱼A系列吗？。”
顾北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似乎非常忌惮这个问题，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制力。
“我确定。”林枫的声音在发抖：
“它的复眼结构，肩部装甲的倾斜角度，颈部传感模块的排列方式。我看过上千份警察机器人的评估报告，不会认错。”
顾北没有尤豫，一把扯下耳麦，嘴唇贴着麦克风，声音压到最低：
“卢娜。警察来了。配的是鲨鱼，11点钟方向，六排。”
耳麦里沉默了三秒，然后卢娜的声音传回来，平静得象在报一个天气预：“我看到了，至少还有六个便衣。三排左二那个胖子，六排中间那个戴假发的女人，入口处那个卖啤酒的，这个地方完全暴露了。”
顾北咽了口唾沫：“撤？”
“撤。”卢娜的声音没有一丝尤豫，继续道：“小心你旁边的人，十秒后激活预急手段，你让他跟着你，别让他乱跑。”
卢娜的意思并不是要保护林枫，而是不能让他把两人的身份泄露出去，因此也怀疑林枫是卧底。
顾北一把拽住林枫的骼膊，拖着走。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擂台，婉儿还站在七台机器人的残骸中间，头罩上的暗红色指示灯在闪铄，复眼里的红光稳定而空洞。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站在那里，等待下一轮指令。
顾北压着他的脑袋，隐入黑暗中。
卢娜开始卸下了神经联合设备，擂台上的婉儿陷入睡眠状态，迟迟没有动静，下一轮对抗要开始了，参与者迫不及待了。
卢娜看到林枫，眼神冷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有一块旧式的机械表，秒针正在走。
“七秒。”她说。
她转身面向擂台，抬起右手，向主裁判做了一个手势：她不打了，休息。
主裁判愣了一下，然后吹响了哨子。
现场的倒嘘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观众们把手中的代币和酒瓶往擂台上砸，骂声一片。DJ的声音在音响里扭曲着：“什么？杀云队退出？放弃千万奖金？搞什么？”
卢娜弯下腰，朝婉儿的颈部接口处按了一下，融合婉儿的神经驱动设备被卸下，婉儿的身体应声倒地，象一尊被拔掉电源的雕塑，瘫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她的复眼还在亮着，红色的光在残破的眼框里稳定地闪铄着，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动作。
“五秒。”卢娜把卸下的神经驱动设备塞进背包，转身朝顾北和林枫的方向跑来。
“四秒。”
顾北从口袋里摸出两副智能眼罩，一副丢给卢娜，一副自己戴上。
眼罩激活的瞬间，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两个光点，正在从地下三层的机甲停放区快速移动。
顾北的黄蜂号，卢娜的螳螂号激活状态，快速奔跑而来。
“三秒。”
林枫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混乱要来了，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只顾做自己的事，冷静得可怕。
选手信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外面走廊的暗红色灯光。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很密集，从多个方向围过来。
“两秒。”
顾北和卢娜同时闭上眼睛。智能眼罩上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神经信号接通了。
地下三层的机甲停放区里，两台被改装的格斗机甲同时睁开了复眼。一台是顾北的黄蜂号——四足结构，蜂腰型躯干，全身覆盖着黄黑相间的装甲，背部搭载着两个弹射设备。
另一台是卢娜的螳螂号，双足直立，前臂装配着两把巨大的镰刀状合金刃，肩部的涡扇推进器已经预热完毕。
它们同时动了。
弹射设备爆发，两台机甲从地下三层的信道里冲出来，穿过废弃地铁隧道的天花板，撞碎了一层薄薄的混凝土隔板，落在选手信道的尽头。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脚底的减震设备吸收了所有冲击力，涡扇推进器在低速状态下只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一秒。”
顾北的右手在墙壁上的一个暗色面板上一拍，整个地下格斗场的电源被切断了。
黑暗笼罩下来，然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喧嚣的格斗场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DJ的碟机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