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谍战:我能窃取电文情报 > 第二十三章 偶遇
  十一月三日,礼拜二。到了下半天,苏远跟赵主编告了个假——说是苏州乡下来了远亲,要去火车站接一接。赵主编正伏在案上看稿,头也没抬,摆了摆手,算是准了。
  苏远其实是去办事的。他要查那封信。
  那封信被拨乱信箱号那晚,门房老伯往绸布庄打了个电话,报的是福州路邮局的四个号。拨乱了号码,那信今早投到了某处——到底投到哪,他得先弄清楚那串号到底是怎样的。
  他沿福州路往东,先拐进邮局门口那排投寄信筒前看了看,又绕到投递分拣处的侧门,装着找人的样子,探头张望了几回。分拣处里堆着几大筐待分发的信,有邮差正按街道往卡子外撂。他不敢靠太近,心里却死死记着那四个号——只要见着同样的号,就是它了。可他候了半晌,看那些信一摞摞从手里过,硬是没撞见。
  他退到街边,心里盘算着,却没个稳妥的法子。那串号是门房老伯在电话里报出去的,老伯自己多半没记清;要查,得从绸布庄那头、或者从邮局分拣的簿子上找。可这两处,哪一处都不是他一个校对能进得来的。
  正没奈何,他抬眼,望见白尔路口斜岔出去的那条小街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是家书场。隔着半条街都听见里头"啪"地一声,醒木一拍,说的是《七侠五义》里的段子。苏远本没打算进去,可那书场正对着邮局分拣处的门口,门里人来人往,他一个生脸站在外头太久,反而招眼。倒不如进去坐一坐,隔着玻璃窗,慢慢看外面的动静,倒还自然些。
  他在书场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张位子,进去坐下。台上说书人正讲到白展堂夜探相国寺,满堂茶客听得入神,时而哄笑,时而倒抽气。苏远要了碗茶,靠在椅子上,眼睛却越过窗,落在斜对过邮局分拣处的门口。
  他坐了小半个时辰,看邮差提着大捆的信进出,却始终没瞧见那串号往哪个卡子去。正看得入神,邻座忽然有人开口:
  "这位兄台,也是来听书的?"
  苏远转过头。邻座坐着一位三四十岁的男子,穿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癯,手里把着个白瓷茶盏。见苏远看来,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方才见你坐这儿,眼睛却总往窗外瞟,还以为你嫌台上闹。可听你几次没入神,倒像心里有事。"
  苏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也拱了拱手:"无事,无事。只是听书听得久了,心不在焉罢了。先生贵姓?"
  "免贵,姓林。"那男子道,"初来的听客,在这书场里少见得像你这般安安静静喝茶的,故多看了两眼。兄台是本地人?"
  "是,在报馆里做个校对。"苏远答道,"闲来无事,出来逛逛。"
  "报馆。"林先生点了点头,似乎有了些兴致,"贵报是?"
  "《大东报》,福州路上那家。"
  "哦,小报,却也不小。"林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前几日倒听人说,福州路上有家报馆,近来颇有人登门——不像是家常的客人。兄台可晓得是出了什么事?"
  苏远端着茶碗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林先生——仍是那副斯斯文文、人畜无害的样子,眼镜片后的眼睛却清亮,不像是随口闲谈。苏远心里转了几转,把那句"查泄密"咽了回去,只装作不解:
  "登门?大约是来登广告谈版面的吧。我们那报馆,日日有人来,不稀奇。"
  "也是,也是。"林先生笑笑,没再追问,兀自呷了口茶,转而问起时局来,"兄台可看这几日的报?绥东那边,战事愈发吃紧;听说北边也是风起云涌。这年月,太平日子怕是不多了。"
  "看了一些。"苏远含糊道,"我一个做校对改字的,只管把字改对,那上头的大道理,轮不到我琢磨。"
  "改字,也是要紧事。"林先生却正色道,"一句一字,落错了地方,便是误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方才我听台上讲《七侠五义》,讲的虽是古时的侠客,可按我看,如今这天下,比起书里那些话本,也差不多少——暗流涌动,义利分明,就看各人心里,主的是一个'安'字,还是一个'义'字了。"
  苏远听着,心里越发起疑。
  这姓林的,说话句句带骨头,既不像寻常听客,也不像真闲人。方才那句"贵报近日有人登门",分明是探他口风;这阵子又扯起时局和"义"来,一桩桩,都像是冲着人来。可要说他是打探消息的,又显得太过温和;他看着你的眼睛,几分老成,几分坦荡,不像个使暗刀的人。
  苏远装作听书,呷了口茶,淡淡应道:"林先生见识高远,我一个闲人,可比不了。我只求问心无愧,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旁的都不作想。"
  "问心无愧。"林先生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笑道,"好,问心无愧,这四个字,说着容易,做来却是天下最难的事了。我年轻时也总这么想,后来才明白——这世上许多事,不是你想安分,它就肯让你安分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苏远的脸,又落回茶盏上,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有意等苏远接话。
  苏远心里一凛。他这话,竟跟他昨夜在阁楼里想的,一字不差。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接。他低下头,把目光放到台上,含糊道:"林先生是有大见识的人,我就不行了。我这一日三班,改字吃饭,旁的想多了,反睡不着觉。"
  林先生闻言,也不强说,只点了点头,叹道:"也好。人各有志,安分也是福气。"说着,又听起书来。
  苏远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可对面这人,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个影。
  台上醒木又"啪"地一响,说的是包公断案的一段。书场里茶香袅袅,人声嗡嗡。苏远心里,却比方才进来时,沉了几分。
  他原是来查那封信的,却平白撞上这么一位林先生。这人是真路过的听客,还是故意凑过来搭话的?那句"贵报有人登门",是随口一问,还是早就知道些什么?那句"不是你想安分,它就肯让你安分的",是说给这乱世听的,还是专说给他听的?
  他抬眼,越过灯光,又往斜对过邮局分拣处的门口望去。那串号的去处,还是没有头绪。
  临散场,林先生起身,理了理长衫,对苏远拱了拱手:"与兄台一叙,颇为投缘。天色不早,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兄台若得闲,改日茶楼再会。"他说着,从袖里摸出一个纸包,轻轻搁在桌上,补了一句,"方才胡乱说了些时局,怕污了兄台清静。这是几张素笺,权当赔个不是。"也不等苏远答话,便掀帘出去了,身形瘦长,背影消失在街口的暮色里。
  苏远怔了怔,低头看那纸包,不过是一沓裁好的空白信笺,平整干净,没夹一个字。他望着林先生消失的方向,心里却越发拿不定——这人,到底是好意,还是另有所图?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结了茶钱,把那沓素笺收进怀里,走出书场。
  他站在门口,望着暮色渐浓的福州路,心里把方才那番话,又细细过了一遍。
  信,还是没查到下落。
  却撞上一个说话带骨的林先生。
  他不知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可他又隐隐觉得,他这一脚,才刚迈出去,就踩进了一片他看不透的浑水里。今夜回去,他得好好想想,这封信,该怎么查;而这位林先生,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