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拧着眉毛:&ldo;早上我们争的是万氏封后的问题,他却忽然牵扯到太子身上作甚?&rdo;
徐溥不确定:&ldo;也许只是随口一提?&rdo;
刘健狐疑:&ldo;是吗,他不是在暗示什么?&rdo;
徐溥道:&ldo;不会罢。&rdo;
刘健摇摇头,发觉想不明白:&ldo;算了,这等事情留给唐润青去烦恼罢。&rdo;
徐溥苦笑:&ldo;润青再有能耐,也阻止不了陛下追封万氏罢,我看这事不如跟太后先通通气比较靠谱!&rdo;
刘健:&ldo;说得也是,那咱们这就去一趟仁寿宫!&rdo;
徐溥:&ldo;啊?不吃饭了?&rdo;
刘健:&ldo;还吃什么,回来再吃!&rdo;
徐溥:&ldo;行行行,你别拽我,慢点,慢点,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rdo;
……
万安与刘健吵架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这可是稀奇事,内阁不和素来有之,但像今天这样彻底撕破脸的还不多见。
不过比起皇帝要追封万氏的事来,这好像又算不得什么了。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不少言官摩拳擦掌,已经开始准备上疏劝谏了。
唐泛自然也听说了此事,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晚上刘健来到唐家,对他说了早上的事情。
&ldo;其实我原本也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万循吉无耻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rdo;刘健绝对不会说自己早上被气了个半死,&ldo;但是回去之后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过来与你说一说比较稳妥,不过我觉得这事可能是我多心了……&rdo;
&ldo;大兴西瓜?&rdo;唐泛咀嚼着这几个字,有点疑惑,&ldo;万安无端端提大兴作甚?&rdo;
刘健面露难堪:&ldo;还不是为了拿那个作比喻来骂我!&rdo;
唐泛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摇摇笑道:&ldo;应该只是寻常的骂人话,我也听不出有蹊跷之处。&rdo;
刘健松了口气:&ldo;没有就好,万循吉那厮心思缜密,狡猾阴险,我只怕他意有所指,看来也是我想多了!&rdo;
因为天色已晚,刘健很快就告辞离去,唐泛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却没有折返回屋,而是去了隔壁的隋家。
隋州知道刘健来访,便没有去找唐泛,此时见他过来,便问:&ldo;他走了?&rdo;
唐泛点点头:&ldo;走了。&rdo;
他有些心不在焉,反复咀嚼着方才的话。
隋州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ldo;怎么了?&rdo;
唐泛:&ldo;大兴西瓜有何特别之处?&rdo;
隋州莫名其妙:&ldo;这时节哪来的西瓜?&rdo;
唐泛觉得思路有些不对,又换了个问法:&ldo;大兴县产西瓜吗?&rdo;
隋州:&ldo;好像是产的。&rdo;
唐泛:&ldo;家家户户都种吗?&rdo;
隋州:&ldo;我也不清楚,不过薛凌就是大兴人,明天可以找他来问问。&rdo;
唐泛:&ldo;就现在罢。&rdo;
他的心急态度有些罕见,但在很多事情上,唐泛的细心谨慎事后总被证明是非常有必要的。
这一点,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隋州自然深有体会。
两人如今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多说就能彼此意会的地步,所以一听见他这样说,隋州并未多说什么,当即就出去找人了。
薛凌很快就被找了过来,他正在常去的酒肆里与同僚拼酒,一身酒气还未散去,忽然被老大叫到家里来,未免有些尴尬,不过唐泛和隋州却都没有心思计较这些细节。
&ldo;大兴?&rdo;薛凌有些诧异,他没想到隋州大半夜将他叫过来只为了此事。
&ldo;那里的确盛产瓜果,进贡宫中的西瓜和葡萄大都产自大兴,属下老家隔壁就是其中一家瓜农,不过听他们说,这营生获利很薄,因为官府出的价格不算高,他们又不能改卖给商人。&rdo;
他不知道唐泛想问什么,只能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这番话自然听不出什么问题。
唐泛皱眉:&ldo;就这样吗?你有没有听过那里有什么传闻,是与万安有关的?&rdo;
薛凌想了想,摇摇头:&ldo;没有。&rdo;
唐泛有点失望。
不过他也再想不出有什么要问的了,心想也许真是刘健和自己多心了,万安那番话也许纯粹只是气急了在骂人而已。
&ldo;对了!&rdo;薛凌忽然道:&ldo;我听说那些瓜农也并不全都是赔本的,有一家因为住在万通的别庄隔壁,不知怎的与万通攀上关系,所以官府在收购他家的瓜时,给的价钱总比别家高。&rdo;
唐泛心头一凛:&ldo;你说万通在大兴有别庄?&rdo;
薛凌点头:&ldo;是,不过他很少去住,听说那间别庄是用来安置他那些已经失宠了的姬妾们,他偶尔才会过去看看。&rdo;
唐泛听罢,紧紧拧起眉毛。
假如万安那番话的确另有所指的话,指的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但万安为什么要暗示刘健,他知道刘健一定会将这番话告诉自己吗?
可万安不是跟万通坐同一条船吗,为何他又要这样做?
就算万通的别庄真有问题,那跟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许多疑问纷纷涌上心头,饶是唐泛再机敏,一时也难以解开这些乱麻似的谜团。
唐泛问隋州:&ldo;你觉得万安真有可能在暗示我们吗?&rdo;
隋州想了想,忽然却提起另外一桩不相干的事情:&ldo;当时你在苏州解决了陈銮,继而又牵扯到尚铭身上,当时怀恩与汪直就趁机请罢尚铭东厂提督的职位,皇帝也同意了,万通眼见大势所趋,就跟着上了疏赞同此事,为此万通曾勃然大怒,大骂万安是墙头草,不过后来两人很快又和好了,此事你不在京城,所以不知。&rdo;
唐泛眼前一亮:&ldo;你的意思是,万安并非坚定的万党,他也有自己的盘算?&rdo;
隋州道:&ldo;他的盘算不过就是讨好皇帝,常保富贵罢了,因为皇帝属意万贵妃,对万贵妃言听计从,他也就跟着附和攀迎,若是有朝一日皇帝厌弃了万通,他也绝然不会站在万通那一边的。&rdo;
说罢,他的嘴角勾出哂笑的弧度,却没有笑出声:&ldo;这种人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rdo;
不管万首辅能不能同患难,这是万通需要担心的问题,不是唐泛他们需要担心的。
但唐泛却从隋州的话里听出一丝弦外之音:那就是万安骂刘健的那番话,还真有可能不是心血来潮随口就骂出来的。
只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唐泛皱眉:&ldo;就算我们推测万通在大兴的别庄也许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总也不可能这样贸然去搜查,万一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落了把柄。&rdo;
&ldo;无妨,此事交给我。&rdo;隋州说完,转向薛凌:&ldo;现在去把弟兄们集合起来。&rdo;
薛凌闻言不仅没有迟疑害怕,反倒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ldo;去将那龟孙子的别庄掀个底朝天?&rdo;
隋州微微颔首:&ldo;放手去做,隐藏好身份即可。&rdo;
薛凌哈哈一笑,摩拳擦掌:&ldo;放心罢大哥,有您带着,这回一定干票大的!弟兄们早想给那龟孙子一个难堪了,让他总压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rdo;
听这语气,不像是锦衣卫,反倒像是要去打家劫舍的土匪。
大兴位于京城近郊,隶属顺天府管辖。
但离京城再近,毕竟也不是京城,傍晚便已变得安静起来,入夜之后更是万籁俱寂。
没有风的夜晚,仿佛连草木都被霜冻住,静悄悄地屹立着,动也不动,夏夜里常有的鸟叫虫鸣,这种时节也都通通不见了踪影。
天寒地冻,但凡有一屋避寒的百姓,这种时候都会躲在屋内,缩在被窝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无异于冬日里最好的慰藉了。
位于大龙河边的这座别庄也不例外,尽管在白天看来它也许要比周围的农庄更气派更漂亮,但现在看不出来,伴随着宅子里某个屋子的烛火彻底熄灭,它也陷入了夜晚的沉眠。
直到一声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曼娘紧紧抓着被子,惊惧地看着眼前这些来历不明的人。
他们手里的火把将屋里照得亮堂,浑身上下一片漆黑,唯有眼睛露了出来,精悍凶狠,一看就知并非善类。
她并不是这座宅子里唯一一个尖叫的人,但她们除了尖叫之外束手无策。
&ldo;你们,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别庄,你们胆敢擅闯,不要命了吗,还不快出去!&rdo;她颤抖着声音,希望借着万通的名头来吓退他们。
但是她失望了,对方非但听而不闻,反倒在她的屋子里四处搜寻起来。
曼娘是万通的姬妾之一,几年前失宠之后就被遣到这里来,别庄里的女人基本都是这么来的,她们深知自己后半生的命运,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别庄里日复一日地寂寞生活下去,等待万通心血来潮时偶尔过来探望。
不过大约在半年前,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别庄不知缘何忽然进驻了大批身手高强的护院,为此曼娘她们的活动范围进一步缩小,被拘在后院里,不得踏入前院一步,而万通也从那时开始来得频繁了一些,不过他仍旧很少踏足后院,曼娘她们这些女人如同凋零的花朵,仿佛被彻底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