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哭泣的骆驼 > 第21章
  那个瑞典领事的身后跟着一个全身穿黑色长袍的教士,年轻红润的脸孔,被一头如嬉皮似的金发罩到肩膀。
  这两人下车时,正高声的说着一件有趣的事,高昂的笑声从门外就传了过来。
  等他们看见等着的我们时,才突然收住了满脸的笑纹,他们走过来时,还抿着嘴,好似意犹未尽的样子。&ldo;啊!你们已经来了。&rdo;领事走过来打招呼。
  &ldo;日安!&rdo;我回答他。
  &ldo;这是神父夏米叶,我们领事馆请来的。&rdo;
  &ldo;您好!&rdo;我们彼此又握了握手。
  四个人十分窘迫的站了一会,没有什么话说。
  &ldo;好吧!我们开始吧!&rdo;神父咳了一声就走近加里的棺木边去。
  他拿出圣经来用瑞典文念了一段经节,然后又用瑞典文说了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话,不过两分钟的时间吧,他表示说完了,做了一个手势。
  我们请坟园的泥水工将加里的棺木推到墙内的洞里去,大家看着棺木完全推进去了,神父这才拿出一个小瓶子来,里面装着一些水。
  &ldo;这个,你来洒吧!&rdo;他一面用手很小心的摸着他的长发,一面将水瓶交给我。
  &ldo;是家属要洒的?&rdo;
  &ldo;是,也不是。&rdo;领事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拿起瓶子来往加里的棺木上洒了几滴水,神父站在我旁边突然划了一个十字。
  &ldo;好了!可以封上了。&rdo;领事对泥水工说。
  &ldo;等一下。&rdo;我将一把加里院子里的花丢到他的棺材上去,泥水工这才一块砖一块砖的封起墙来。
  我们四个人再度沉默的木立着,不知说什么好。&ldo;请问你们替加里付了多少医药费?&rdo;
  &ldo;帐单在这里,不多,住院时先付了一大半。&rdo;荷西将帐单拿出来。
  &ldo;好,明后天请你们再来一次,我们弄好了文件就会结清给你们,好在加里自己的钱还有剩。&rdo;
  &ldo;谢谢!&rdo;我们简短的说了一句。
  这时坟场刮起了一阵风,神父将他的圣经夹在腋下,两只手不断的理他的头发,有礼的举止却盖不住他的不耐。&ldo;这样吧!我们很忙,先走了,这面墙‐‐&rdo;
  &ldo;没关系,我们等他砌好了再走,您们请便。&rdo;我很快的说。
  &ldo;那好,加里的家属我们已经通知了,到现在没有回音,他的衣物‐‐唉!&rdo;
  &ldo;我们会理好送去领事馆的,这不重要了。&rdo;
  &ldo;好,那么再见了。&rdo;
  &ldo;再见!谢谢你们来。&rdo;等砌好了墙,我再看了一眼这面完全是死人居所的墙,给了泥水工他该得的费用,也大步的跟荷西一起走出去。
  荷西与我离开了撒哈拉沙漠之后,就搬到了近西北非在大西洋海中的西属加纳利群岛暂时安居下来。
  在我们租下新家的这个沿海的社区里,住着大约一百多户人家,这儿大半是白色的平房,沿着山坡往一个平静的小海湾里建筑下去。
  虽说它是西班牙的属地,我们住的地方却完完全全是北欧人来度假、退休、居留的一块乐土,西班牙人反倒不多见。
  这儿终年不雨,阳光普照,四季如春,尤其是我们选择的海湾,往往散步两三小时也碰不到一个人影。海滩就在家的下面,除了偶尔有一两个步伐蹒跚的老人拖着狗在晒太阳之外,这一片地方安详得近乎荒凉,望着一排排美丽的洋房和蕃茄田,我常常不相信这儿有那么多活着的人住着。&ldo;欢迎你们搬来这里,我们这个社区,太需要年轻人加入。这块美丽的山坡,唯一缺少的就是笑声和生命的气氛,这儿,树和花年年都在长,只有老人,一批批像苍蝇似的在死去,新的一代,再也不肯来这片死寂的地方了。&rdo;
  社区的瑞典负责人与我们重重的握着手,诚恳的表示他对我们的接纳,又好似惋惜什么的叹了口气。
  &ldo;这一点您不用愁,三毛是个和气友爱的太太,我,是个粗人,不会文文静静的说话,只要邻居不嫌吵,我们会把住的一整条街都弄活泼起来。&rdo;荷西半开玩笑的对这个负责人说,同时接下了一大串租来小屋的钥匙。
  我们从车上搬东西进新家去的那一天,每一幢房子里都有人从窗口在张望,没有一个月左右,这条街上的邻居大部分都被我们认识了,早晚经过他们的家,我都叫着他们的名字,扬扬手,打个招呼,再问问他们要不要我们的车去市场买些什么东西带回来。偶尔荷西在海里捉到了鱼,我们也会拿蝇子串起来,挨家去送鱼给这些平均都算高龄的北欧人,把他们的门打得碰碰地响。
  &ldo;其实这里埋伏着好多人,只是乍时看不出来,我们可不能做坏事。&rdo;我对荷西说。
  &ldo;这么安静的地方,要我做什么捣蛋的事也找不到对象,倒是你,老是跳进隔壁人家院子去采花,不要再去了。&rdo;&ldo;隔壁没有人住。&rdo;我理直气壮的回答着他。
  &ldo;我前几天还看到灯光。&rdo;
  &ldo;真的?奇怪。&rdo;我说着就往花园跑去。
  &ldo;你去哪里?三毛。&rdo;
  他叫我的时候,我早已爬过短墙了。
  这个像鬼屋一样的小院子里的花床一向开得好似一匹彩色的缎子,我总是挑白色的小ju花采,很少注意到那幢门窗紧闭,窗帘完全拉上的房子里是不是有人住,因为它那个气氛,不像是有生命的一幢住家,我几乎肯定它是空的。我绕了一圈房子,窗帘密密的对着大窗,实在看不进去,绕到前面,拿脸凑到钥匙洞里去看,还是看不到什么。&ldo;荷西,你弄错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rdo;我往家的方向喊着。
  再一回头,突然在我那么近的玻璃窗口,我看见了一张可怕的老脸,没有表情的注视着我,我被这意外吓得背脊都凉了,慢慢的转身对着他,口里很勉强的才吐出一句结结巴巴的&ldo;日安。&rdo;
  我盯住这个老人看,他却缓缓的开了大玻璃门。&ldo;我不知道这里住着个人。对不起。&rdo;我用西班牙话对他说。
  &ldo;啊!啊!&rdo;这个老人显然是跛着脚,他用手撑着门框费力的发出一些声音。
  &ldo;你说西班牙话?&rdo;我试探的问他。
  &ldo;不,不,西班牙,不会。&rdo;沙哑的声音,尽力的打着手势,脸上露出一丝丝微笑,不再那么怕人了。
  &ldo;你是瑞典人?&rdo;我用德文问他。
  &ldo;是,是,我,加里,加里。&rdo;他可能听得懂德文,却讲不成句。
  &ldo;我,三毛,我讲德文你懂吗?&rdo;
  &ldo;是,是,我,德国,会听,不会讲。&rdo;他好似站不住了似的,我连忙把他扶进去,放他在椅子上。
  &ldo;我就住在隔壁,我先生荷西和我住那边,再见!&rdo;说完我跟他握握手,就爬墙回家了。
  &ldo;荷西,隔壁住着一个可怕的瑞典人。&rdo;我向荷西说。&ldo;几岁?&rdo;
  &ldo;不知道,大概好几百岁了,皱纹好多,人很臭,家里乱七八糟,一双脚是跛的。&rdo;
  &ldo;难怪从来不出门,连窗户都不打开。&rdo;
  看见了隔壁的加里之后,我一直在想念着他,过了几天,我跟邻居谈天,顺口提到了他。
  &ldo;啊!那是老加里,他住了快两年了,跟谁也不来往。&rdo;&ldo;他没法子走路。&rdo;我轻轻的反驳这个中年的丹麦女人。&ldo;那是他的事,他可以弄一辆轮椅。&rdo;
  &ldo;他的家那么多石阶,椅子也下不来。&rdo;
  &ldo;三毛,那不是我们的事情,看见这种可怜的人,我心里就烦,你能把他怎么办?我们又不是慈善机关,何况,他可以在瑞典进养老院,偏偏住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岛上来。&rdo;&ldo;这里天气不冷,他有他的理由。&rdo;我争辩的说着,也就走开了。
  每天望着那一片繁花似锦的小院落里那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它使我心理上负担很重,我恨不得看见这鬼魅似的老人爬出来晒太阳,但是,他完完全全安静得使自己消失,夜间,很少灯火,白天,死寂一片。他如何在维持着他的带病的生命,对我不止是一个谜,而是一片令我闷闷不乐的牵挂了,这个安静的老人每天如何度过他的岁月?
  &ldo;荷西,我们每天做的菜都吃不下,我想‐‐我想有时候不如分一点去给隔壁的那个加里吃。&rdo;
  &ldo;随便你,我知道你的个性,不叫你去,你自己的饭也吃不下了。&rdo;
  我拿着一盘菜爬过墙去,用力打了好久的门,加里才跛着脚来开。
  &ldo;加里,是我,我拿菜来给你吃。&rdo;
  他呆呆的望着我,好似又不认识了我似的。
  &ldo;荷西,快过来,我们把加里抬出来吹吹风,我来替他开窗打扫。&rdo;
  荷西跨过了矮墙,把老人放在他小院的椅子上,前面替他架了一个小桌子,给他叉子,老人好似吓坏了似的望着我们,接着看看盘子。
  &ldo;吃,加里,吃,&rdo;荷西打着手势,我在他的屋内扫出堆积如山的空食物罐头,把窗户大开着透气,屋内令人作呕的气味一阵阵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