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他也有他的爱憎,荷西,老人不是行尸走肉啊!&rdo;
&ldo;奇怪的是怎么会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住着。&rdo;
到了医院,走廊上没有护士,我们直接走进加里的房间去,推开门,加里不在了,绿色空床铺上了淡的床罩,整个病房清洁得好似一场梦。
我们待在那儿,定定的注视着那张已经没有加里了的床,不知做什么解释。
&ldo;加里今天清晨死了,我们正愁着如何通知你们。&rdo;护士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们背后。
&ldo;你是说,他‐‐死了?&rdo;我愣住了,轻轻的问着护士。
&ldo;是,请来结帐,医生在开刀,不能见你们。&rdo;&ldo;昨天他还吹着口哨,还吃了东西,还讲了话。&rdo;我不相信的追问。
&ldo;人死以前总会这个样子的,大约总会好一天,才死。&rdo;
我们跟着护士到了帐房间,她走了,会计小姐交给我们一张帐单。
&ldo;人呢?&rdo;
&ldo;在殡仪馆,一死就送去了,你们可以去看。&rdo;&ldo;我们,不要看,谢谢你。&rdo;荷西付了钱慢慢的走出来。医院的大门外,阳光普照,天,蓝得好似一片平静的海,路上的汽车,无声的流过,红男绿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群群的走过,偶尔夹着高昂的笑声。
这是一个美丽动人的世界,一切的悲哀,离我们是那么的遥远而不着边际啊!
大胡子与我
结婚以前大胡子问过我一句很奇怪的话:&ldo;你要一个赚多少钱的丈夫?&rdo;
我说:&ldo;看得不顺眼的话,千万富翁也不嫁;看得中意,亿万富翁也嫁。&rdo;
&ldo;说来说去,你总想嫁有钱的。&rdo;
&ldo;也有例外的时候。&rdo;我叹了口气。
&ldo;如果跟我呢?&rdo;他很自然的问。
&ldo;那只要吃得饱的钱也算了。&rdo;
他思索了一下,又问:&ldo;你吃得多吗?&rdo;
我十分小心的回答:&ldo;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rdo;就这几句对话,我就成了大胡子荷西的太太。
婚前,我们常常在荷西家前面的泥巴地广场打棒球,也常常去逛马德里的旧货市场,再不然冬夜里搬张街上的长椅子放在地下车的通风口上吹热风,下雪天打打雪仗,就这样把春花秋月都一个一个的送掉了。
一般情侣们的海誓山盟、轻怜蜜爱,我们一样都没经过就结了婚,回想起来竟然也不怎么遗憾。
前几天我对荷西说:&ldo;华副主编蔡先生要你临时客串一下,写一篇&lso;我的另一半&rso;,只此一次,下不为例。&rdo;当时他头也不抬的说:&ldo;什么另一半?&rdo;
&ldo;你的另一半就是我啊!&rdo;我提醒他。
&ldo;我是一整片的。&rdo;他如此肯定的回答我,倒令我仔细的看了看说话的人。
&ldo;其实,我也没有另一半,我是完整的。&rdo;我心里不由得告诉自己。
我们虽然结了婚,但是我们都不承认有另一半,我是我,他是他,如果真要拿我们来劈,又成了四块,总不会是两块,所以想来想去,只有写&ldo;大胡子与我&rdo;来交卷,这样两个独立的个体总算拉上一点关系了。
要写大胡子在外的行径做人,我实在写不出什么特别的事来。这个世界上留胡子的成千上万,远看都差不多,叫&ldo;我&rdo;的人,也是多得数不清,所以我能写的,只是两人在家的一本流水帐,并无新鲜之处。
在我们的家里,先生虽然自称没有男性的优越自尊等等坏习惯,太太也说她不参加女权运动,其实这都是谎话,有脑筋的人听了一定哈哈大笑。
荷西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里,这么多年来,他的母亲和姐妹有意无意之间,总把他当儿皇帝,穿衣、铺床、吃饭自有女奴甘甘心心侍候。多少年来,他愚蠢的脑袋已被这些观念填得满满的了;再要洗他过来,已经相当辛苦,可惜的是,婚后我才发觉这个真相。
我本来亦不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加上我多年前,看过胡适写的一篇文章,里面一再的提到&ldo;超于贤妻良母的人生观&rdo;,我念了之后,深受影响,以后的日子,都往这个&ldo;超&rdo;字上去发展。结果弄了半天,还是结了婚,良母是不做,贤妻赖也赖不掉了。
就因为这两个人不是一半一半的,所以结婚之后,双方的棱棱角角,彼此都用沙子耐心的磨着,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磨出一个式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两人在很小的家里晃来晃去时,就不会撞痛了彼此。
其实婚前和婚后的我们,在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改变。荷西常常说,这个家,不像家,倒像一座男女混住的小型宿舍。我因此也反问他:&ldo;你喜欢回家来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同学在等你,还是情愿有一个像&lso;李伯大梦&rso;里那好凶的老拿棍子打人的黄脸婆?&rdo;
大胡子,婚前交女友没有什么负担;婚后一样自由自在,吹吹口哨,吃吃饭,两肩不驼,双眼闪亮,受家累男人的悲戚眼神、缓慢步履,在此人身上怎么也打不出来。他的太太,结婚以后,亦没有喜新厌旧改头换面做新装,经常洗换的,也仍然是牛仔裤三条,完全没主妇风采。
偶尔外出旅行,碰到西班牙保守又保守的乡镇客店,那辛苦麻烦就来了。
&ldo;请问有没有房间?&rdo;大胡子一件旧夹克,太太一顶叫花子呢帽,两人进了旅馆,总很客气的问那冰冷面孔的柜台。&ldo;双人房,没有。&rdo;明明一大排钥匙挂着,偏偏狠狠的盯着我们,好似我们的行李装满了苹果,要开房大食禁果一般。&ldo;我们结婚了,怎么?&rdo;
&ldo;身份证!&rdo;守柜台的老板一脸狡猾的冷笑。
&ldo;拿去!&rdo;
这人细细的翻来覆去的看,这才不情不愿的交了一把钥匙给我们。
我们慢慢上了楼,没想到那个老板娘不放心,瞪了一眼先生,又追出来大叫。
&ldo;等一下,要看户口名簿。&rdo;那个样子好似踩住了我们尾巴似的得意。
&ldo;什么,你们太过份了!&rdo;荷西暴跳起来。
&ldo;来,来,这里,请你看看。&rdo;我不情不愿的把早已存好的小本子,举在这老顽固的面前。
&ldo;不像,不像,原来你们真结婚了。&rdo;这才化开了笑容,慢慢的踱开去。
&ldo;奇怪,我们结不结婚,跟她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她女儿,神经嘛!&rdo;荷西骂个不停。
我叹了口气,疲倦的把自己抛在床上,下一站又得多多少少再演一场类似的笑剧,谁叫我们&ldo;不像&rdo;。&ldo;喂!什么样子才叫&lso;像&rso;,我们下次来装。&rdo;我问他。&ldo;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嘛!装什么鬼!&rdo;
&ldo;可是大家都说不像。&rdo;我坚持。
&ldo;去借一个小孩子来抱着好了。&rdo;
&ldo;借来的更不像,反正就是不像,不像。&rdo;
谁叫我们不肯做那人的另一半,看来看去都是两个不像的人。
有一天,我看一本西班牙文杂志,恰好看到一篇报道,说美国有一个女作家,写了一本畅销书,名字我已记不得了。总之是说‐‐&ldo;如何叫丈夫永远爱你。&rdo;
这个女作家在书中说:&ldo;永远要给你的丈夫有新奇感,在他下班之前,你不妨每天改一种打扮,今天扮阿拉伯女奴,明天扮海盗,大后天做一个长了翅膀的安琪儿;再大后天化成一个老巫婆……这样,先生下班了,才会带着满腔的喜悦,一路上兴奋的在想着,我亲爱的宝贝,不知今天是什么可爱的打扮‐‐&rdo;
又说:&ldo;不要忘了,每天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几遍,我爱你‐‐我爱你‐‐你爱你‐‐。&rdo;
这篇介绍的文章里,还放了好几张这位婚姻成功的女作家,穿了一条格子裙,与丈夫热烈拥吻的照片。我看完这篇东西,就把那本杂志丢了。
吃晚饭时,我对荷西说起这本书,又说:&ldo;这个女人大概神经不太正常,买她书的人,照着去做的太太们,也都是傻瓜。如果先生们有这么一个千变万化的太太,大概都吓得大逃亡了。下班回来谁受得了今天天使啦!明天海盗啦!后天又变个巫婆啦!……&rdo;
他低头吃饭,眼睛望着电视,我再问他:&ldo;你说呢?&rdo;
他如梦初醒,随口应着:&ldo;海盗!我比较喜欢海盗!&rdo;&ldo;你根本不在听嘛!&rdo;我把筷子一摔,瞪着他,他根本看不见,眼睛又在电视上了。
我叹了口气,实在想把汤泼到他的脸上去,对待这种丈夫,就算整天说着&ldo;我爱你&rdo;,换来的也不过是咦咦啊啊,婚姻不会更幸福,也不会更不幸福。
有时候,我也想把他抓住,噜噜苏苏骂他个过瘾。但是以前报上有个新闻,说一位先生,被太太喋喋不休得发了火,拿出针线来,硬把太太的嘴给fèng了起来。我不希望大胡子也fèng我的嘴,就只有叹气的份了。
其实夫妇之间,过了蜜月期,所交谈的话,也不过是鸡零狗碎的琐事,听不听都不会是世界末日;问题是,不听话的人,总是先生。
大胡子,是一个反抗心特重的人,如果太太叫他去东,他一定往西;请他穿红,他一定着绿。做了稀的,他要吃干的;做了甜的,他说还是咸的好。这样在家作对,是他很大的娱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