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哭泣的骆驼 > 第25章
  他是一个年老而看上去十分精明的沙哈拉威人,吸着水烟,说着优雅流畅的法语和西班牙话,态度自在而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骄傲。
  应酬我们这批食客的事情,他留下来给阿里来做。
  等我看完了这家人美丽的书籍封面之后,我很有礼的问阿里,我可不可以去内房看看财主美丽的太太们。&ldo;可以,请你进去,她们也想看你,就是不好意思出来。&rdo;我一个人在后房里转来转去,看见了一间间华丽的卧室,落地的大镜子,美丽的女人,席梦思大床,还看见了无数平日在沙漠里少见的夹着金丝银线的包身布。
  我很希望荷西能见见这财主四个艳丽而年轻的太太,可惜她们太害羞了,不肯出来会客。
  等我穿好一个女子水红色的衣服,将脸蒙起来,慢慢走回客厅去时,里面坐着的男人都跳了起来,以为我变成了第五个太太。
  我觉得我的打扮十分合适这房间的情调,所以决定不脱掉衣服,只将蒙脸的布拉下来,就这么等着吃沙漠的大菜。
  过了不一会,烧红的炭炉子被一个还不到板凳高的小孩子拎进来,这孩子面上带着十分谦卑的笑容,看上去不会超过八、九岁。
  他小心的将炉子放在墙角,又出去了,再一会,他又捧着一个极大的银托盘摇摇摆摆的走到我们面前,放在大红色编织着五彩图案的地毯上。盘里有银的茶壶,银的糖盒子,碧绿的新鲜薄荷叶,香水,还有一个极小巧的炭炉,上面热着茶。
  我赞叹着,被那清洁华丽的茶具,着迷得神魂颠倒。
  这个孩子,对我们先轻轻的跪了一下,才站起来,拿着银白色的香水瓶,替每一个人的头发上轻轻的洒香水,这是沙漠里很隆重的礼节。
  我低着头让这孩子洒着香水,直到我的头发透湿了,他才罢手。一时里,香气充满了这个阿拉伯似的宫殿,气氛真是感人而庄重。
  这一来,沙哈拉威人强烈的体臭味,完全没有了。
  再过了一会儿,放着生骆驼肉的大碗,也被这孩子静静的捧了进来,炭炉子上架上铁丝网。我们这一群人都在高声的说着话,另外两个西班牙太太正在谈她们生孩子时的情形,只有我,默默的观察着这个身子的一举一动。
  他很有次序的在做事,先串肉,再放在火上烤,同时还照管着另一个炭炉上的茶水,茶滚了,他放进薄荷叶,加进硬块的糖,倒茶叶,他将茶壶举得比自己的头还高,茶水斜斜准准的落在小杯子里,姿势美妙极了。
  茶倒好了,他再跪在我们面前,将茶杯双手举起来给我们,那真是美味香浓的好茶。
  肉串烤熟了;第一批,这孩子托在一个大盘子里送过来。
  驼峰原来全是脂肪,驼肝和驼肉倒也勉强可以入口。男客们和我一人拿了一串吃将起来,那个小孩子注视着我,我对他笑笑,眨眨眼睛,表示好吃。
  我吃第二串时,那两个土里土气的西班牙太太开始没有分寸的乱叫起来。
  &ldo;天啊!不能吃啊!我要吐了呀!快拿汽水来啊!&rdo;
  我看见她们那样没有教养的样子,真替她们害羞。
  预备了一大批材料,女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吃,我想,叫一个小孩子来侍候我们,而我们像废物一样的坐食,实在没有意思,所以我干脆移到这孩子旁边去,跟他坐在一起,帮他串肉,自烤自吃。骆驼的味道,多洒一点盐也就不大觉得了。
  这个孩子,一直低着头默默的做事,嘴角总是浮着一丝微笑,样子伶俐极了。
  我问他:&ldo;这样一块肉,一块驼峰,再一块肝,穿在一起,再放盐,对不对?&rdo;
  他低声说:&ldo;哈克!&rdo;(对的、是的等意思。)
  我很尊重他,扇火、翻肉,都先问他,因为他的确是一个能干的孩子。我看他高兴得脸都红起来了,想来很少有人使他觉得自己那么重要过。
  火那边坐着的一群人,却很不起劲。阿里请我们吃道地的沙漠菜,这两个讨厌的女客还不断的轻视的在怪叫。茶不要喝,要汽水;地下不会坐,要讨椅子。
  这些事情,阿里都大声叱喝着这个小孩子去做。
  他又得管火,又不得不飞奔出去买汽水,买了汽水,又去扛椅子,放下椅子,又赶快再来烤肉,忙得满脸惶惑的样子。
  &ldo;阿里,你自己不做事,那些女人不做事,叫这个最小的忙成这副样子,不太公平吧!&rdo;我对阿里大叫过去。阿里吃下一块肉,用烤肉叉指指那个孩子,说:&ldo;他要做的还不止这些呢,今天算他运气。&rdo;
  &ldo;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事?&rdo;
  荷西马上将话题扯开去。
  等荷西他们说完了,我又隔着火坚持我的问话。&ldo;他是谁?阿里,说嘛!&rdo;
  &ldo;他不是这家里的人。&rdo;阿里有点窘。
  &ldo;他不是家里的人,为什么在这里?他是邻居的小孩?&rdo;&ldo;不是。&rdo;
  室内静了下来,大家都不响,我因为那时方去沙漠不久,自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好似很窘,连荷西都不响。&ldo;到底是谁嘛?&rdo;我也不耐烦了,怎么那么拖泥带水的呢。&ldo;三毛,你过来,&rdo;荷西招招手叫我,我放下肉串走过去。
  &ldo;他,是奴隶。&rdo;荷西轻轻的说,生怕那个孩子听见。我捂住嘴,盯着阿里看,再静静的看看那低着头的孩子,就不再说话了。
  &ldo;奴隶怎么来的?&rdo;我冷着脸问阿里。
  &ldo;他们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生来就是奴隶。&rdo;
  &ldo;难道第一个生下来的黑人脸上写着‐‐我是奴隶?&rdo;我望着阿里淡棕色的脸不放过对他的追问。
  &ldo;当然不是,是捉来的。沙漠里看见有黑人住着,就去捉,打昏了,用绳子绑一个月,就不逃了;全家捉来,更不会逃,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成了财产,现在也可以买卖。&rdo;见我面有不平不忍的表情,阿里马上说:&ldo;我们对待奴隶也没有不好,像他,这小孩子,晚上就回去跟父母住帐篷,他住在镇外,很幸福的,每天回家。&rdo;
  &ldo;这家主人有几个奴隶?&rdo;
  &ldo;有两百多个,都放出去替西班牙政府筑路,到月初,主人去收工钱,就这么暴富了。&rdo;
  &ldo;奴隶吃什么?&rdo;
  &ldo;西班牙承包工程的机关会给饭吃。&rdo;
  &ldo;所以,你们用奴隶替你们赚钱,而不养他们。&rdo;我斜着眼眇着阿里。
  &ldo;喂!我们也弄几个来养。&rdo;一个女客对她先生轻轻的说。
  &ldo;你他妈的闭嘴!&rdo;我听见她被先生臭骂了一句。告别这家财主时,我脱下了本地衣服还给他美丽的妻子。大财主送出门来,我谢谢了他,但不要再跟他握手,这种人我不要跟他再见面。
  我们这一群人走了一条街,我才看见,小黑奴追出来,躲在墙角看我。伶俐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样温柔。我丢下了众人,轻轻的向他跑去,皮包里找出两百块钱,将他的手拉过来,塞在他掌心里,对他说:&ldo;谢谢你!&rdo;才又转身走开了。
  我很为自己羞耻。金钱能代表什么,我向这孩子表达的,就是用钱这一种方式吗?我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但这实在是很低级的亲善形式。
  第二天我去邮局取信,想到奴隶的事,顺便就上楼去法院看看秘书老先生。
  &ldo;哈,三毛,久不来了,总算还记得我。&rdo;
  &ldo;秘书先生,在西班牙的殖民地上,你们公然允许蓄奴,真是令人感佩。&rdo;
  秘书听了,唉的叹了一口长气,他说:&ldo;别谈了,每次沙哈拉威人跟西班牙人打架,我们都把西班牙人关起来,对付这批暴民,我们安抚还来不及,那里敢去过问他们自己的事,怕都怕死了。&rdo;
  &ldo;你们是帮凶,何止是不管,用奴隶筑路,发主人工钱,这是笑话!&rdo;
  &ldo;唉,干你什么事?那些主人都是部落里的首长,马德里国会,都是那些有势力的沙哈拉威人去代表,我们能说什么。&rdo;&ldo;堂堂天主教大国,不许离婚,偏偏可以养奴隶,天下奇闻,真是可喜可贺。嗯!我的第二祖国,天哦……&rdo;&ldo;三毛,不要烦啦!天那么热……&rdo;
  &ldo;好啦!我走啦!再见!&rdo;我大步走出法院的楼。
  那天的傍晚,有人敲我的门,很有礼貌,轻轻的叩了三下就不再敲了,我很纳闷,哪有这么文明的人来看我呢!
  开门一看,一个不认识的中年黑人站在我门口。
  他穿得很破很烂,几乎是破布片挂在身上,裹头巾也没有,满头花白了的头发在风里飘拂着。
  他看见我,马上很谦卑的弯下了腰,双手交握在胸前,好似在拜我似的。他的举止,跟沙哈拉威人的无礼,成了很大的对比。
  &ldo;您是?&rdo;我等着他说话。
  他不会说话,口内发出沙哑的声音,比着一个小孩身形的手势,又指指他自己。
  我不能领悟他的意思,只有很和气的对他问:&ldo;什么?我不懂,什么?&rdo;
  他看我不懂,马上掏出了两百块钱来,又指指财主住的房子的方向,又比小孩的样子。啊!我懂了,原来是那小孩子的爸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