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近加纳利群岛来的班机,只要在月头上,一定会载来许多花枝招展的女人,大张旗鼓,做起生意来,这时候的小镇,正是铜钱响得叮叮当当如&ldo;酒店&rdo;影片里那首‐‐&ldo;钱,钱,钱,钱……&rdo;的歌一样的好听的季节啊!
那天晚上我去接荷西下夜班,车子到时,正看见荷西从公司的餐厅出来。
&ldo;三毛,临时加班,明天清早才能回家,你回去吧!&rdo;&ldo;怎么早上不先讲,我已经来了。&rdo;我包紧了身上的厚毛衣,顺手把给荷西带去的外套交给他。
&ldo;一条船卡住了,非弄它出来不可,要连夜工作,明天又有三条来装矿砂。&rdo;
&ldo;好,那我走了!&rdo;我倒转车,把长距灯一开,就往回路走。沙漠那么大,每天跑个一百公里,真像散个小步一样简单。
那是一个清朗的夜,月光照着像大海似的一座一座沙丘,它总使我联想起&ldo;超现实画派&rdo;那一幅幅如梦魅似神秘的画面,这种景象,在沙漠的夜晚里,真真是存在的啊!
车灯照着寂静的路,偶尔对方会有一两辆来车,也有别人的车超过我的,我把油门加足了,放下车窗,往夜色里飞驰进去。
到了距离镇上二十多里的地方,车灯突然照到一个在挥手的人,我本能的煞了车,跟这人还有一点距离就停住了,用车灯对着他照。
突然在这个夜里,这么不相称的地方,看见路边站的竟是一个衣着鲜明艳丽的红发女人,真比看见了鬼还要震惊,我动也不动的坐着,细细的望着她,静默的钉在位子上。
这个女人用手挡着强烈的车灯,穿着高跟鞋噼噼啪啪的往车子跑来,到了车边,一看见我,突然犹豫了,居然不要上车的样子。
&ldo;什么事?&rdo;我偏着头问她。
&ldo;没什么,嗯!您走吧!&rdo;
&ldo;不是招手要搭车吧?&rdo;我再问。
&ldo;不是,不是,我弄错了,谢谢!您走吧!谢谢啊!&rdo;
我吓得马上丢下她走了,这个女鬼在挑人做替身哪,趁她后悔以前,我快跑吧!
这一路逃下去,我才看见,沙地边,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个类似的卷发绿眼红嘴的女人要搭车,我那里敢停,拼命在夜色里奔逃着。
冲了一阵,居然又出现个紫衣黄鞋的女人,笑眯眯的就挡在窄路中间,就算她不是人,我也不能把她压过去,只有老远慢慢的停了,用车灯照着她,按着喇叭请她让路。神秘的一群女人啊!
她一样噼噼啪啪拖着鞋子,笑着往车子跑过来。&ldo;啊!&rdo;看见我,她轻呼了一声。
&ldo;不是你要的,我是女人。&rdo;我笑望着她已经中年了的粉脸,这时,我自然明白了,这夜的公路上在搞什么,我们是在月初呢!
&ldo;啊!对不起!&rdo;她很有礼的也笑起来了。
我做了一个请她让开的手势,就把车缓缓的开动了。
她向四周看了一下,突然又追着拍了一下我的车,我伸头去看她。
&ldo;好吧!今天也差不多了,收工吧!你载我回镇上去好么?&rdo;&ldo;上来吧!&rdo;我无可奈何的说。
&ldo;其实我是认识你的,你那天穿了沙哈拉威男人式样的白袍子在邮局寄信。&rdo;她慡朗的说。
&ldo;对了,是我。&rdo;
&ldo;我们每个月都坐飞机来这里,你知道吗?&rdo;
&ldo;知道,只是以前不晓得你们在郊外做生意。&rdo;&ldo;没办法啦!镇上谁肯租房间给我们,&lso;娣娣酒店&rso;那几间是不够用的啦!&rdo;
&ldo;生意那么好?&rdo;我摇摇头笑了起来。
&ldo;也只有月初,一过十号,钱不来了,我们也走啦!&rdo;倒是个坦白明朗的声音,里面没有遗憾。
&ldo;你收多少钱一个人?&rdo;
&ldo;四千,如果租&lso;娣娣&rso;的房间过夜,八千。&rdo;
八千块该是一百二十美元了,真是想不到那些辛苦的工人怎么舍得这样把血汗钱丢出去,我没料到她们那么贵。&ldo;男人都是傻瓜!&rdo;她靠在座位上大声嘲笑着,好似个志得意满的大大成功的女人。
我不接嘴,加紧往镇上已经看得见的灯火驶去。&ldo;我的相好,也在磷矿公司做事!&rdo;
&ldo;哦!&rdo;我漫应着。
&ldo;你一定认识,他是电器部值夜班的工人。&rdo;
&ldo;我不认识。&rdo;
&ldo;就是他叫我来的,他说这里生意好,我以前只在加纳利群岛,那时候收入差多啦!&rdo;
&ldo;你的相好叫你来这里,因为生意好?&rdo;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了一遍。&rdo;
&ldo;我已经赚了三幢房子了!&rdo;她得意的张着手,欣赏着漆着紫色萤光的指甲。
我被这个人无知的谈话,弄得一直想大笑,她说男人都是傻瓜,她自己赚进了三幢房子,还可怜巴巴的在沙地上接客,居然自以为好聪明。
娼ji,在我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大概不是生计,也不是道德的问题,而是习惯麻木了吧!
&ldo;其实,这里打扫宿舍的女工,也有两万块一个月可赚。&rdo;我不以为然的说了一句。
&ldo;两万块?扫地,铺床,洗衣服,辛苦得半死,才两万块,谁要干!&rdo;她轻视的说。
&ldo;我觉得你才真辛苦。&rdo;我慢慢的说。
&ldo;哈!哈!&rdo;她开心的笑了起来。
遇到这样的宝贝,总比看见一个流泪的ji女舒服些。
在镇上,她诚恳的向我道谢,扭着身躯下车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工人顺手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口里怪叫着,她嘴里不清不楚的笑骂着追上去回打那人,沉静的夜,居然突然像泼了浓浓的色彩一般俗艳的活泼起来。
我一直到家了,看着书,还在想那个兴高采烈的ji女。
这条荒野里唯一的柏油路,照样被我日复一日的来回驶着,它乍看上去,好似死寂一片,没有生命,没有哀乐。其实它跟这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一条街,一条窄弄,一弯溪流一样,载着它的过客和故事,来来往往的度着缓慢流动的年年月月。
我在这条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就跟每一个在街上走着的人举目所见的一样普通,说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也不值得记载下来,但是,佛说‐‐&ldo;修百世才能同舟,修千世才能共枕&rdo;‐‐那一只只与我握过的手,那一朵朵与我交换过的粲然微笑,那一句句平淡的对话,我如何能够像风吹拂过衣裙似的,把这些人淡淡的吹散,漠然的忘记?
每一粒沙地里的石子,我尚且知道珍爱它,每一次日出和日落,我都舍不得忘怀,更何况,这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孔,我又如何能在回忆里抹去他们。
其实,这样的解释都是多余的了。
哭泣的骆驼(1)
这不知是一天里的第几次了,我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张开眼睛,屋内已经一片漆黑,街道上没有人声也没有车声,只听见桌上的闹钟,像每一次醒来时一样,清晰而漠然的走动着。
那么,我是醒了,昨天发生的事情,终究不只是一声噩梦。每一次的清醒,记忆就逼着我,像在奔流错乱的镜头面前一般,再一次又一次的去重新经历那场令我当时狂叫出来的惨剧。
我闭上了眼睛,巴西里、奥菲鲁阿、沙伊达他们的脸孔,荡漾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波又一波的在我面前飘过。我跳了起来,开了灯,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才一天的工夫,已经舌燥唇干,双眼发肿,憔悴不堪了。
打开临街的木板窗,窗外的沙漠,竟像冰天雪地里无人世界般的寒冷孤寂,突然看见这没有预期的凄凉景致,我吃了一惊,痴痴的凝望着这渺渺茫茫的无情天地,忘了身在何处。
是的,总是死了,真是死了,无论是短短的几日,长长的一生,哭、笑、爱、憎,梦里梦外颠颠倒倒,竟都有它消失的一日。洁白如雪的沙地上,看不见死去的人影,就连夜晚的风都没有送来他们的叹息。
回身向着这空寂如死的房间,黯淡的灯火下,好似又见巴西里盘膝坐着,慢慢将他蒙头蒙脸的黑布一层一层的解开,在我惊讶得不知所措的注视下,晒成棕黑色的脸孔,衬着两颗寒星般的眼睛,突然闪出一丝近乎诱人的笑容。
我眨了一下眼睛,又突然看见沙伊达侧着脸静坐在书架下面,长长的睫毛像一片云,投影在她优美而削瘦的面频上,我呆望着她,她一般的不知不觉,就好似不在这个世界上似的漠然。
门外什么时候停了车子,什么人在剥剥的敲着门,我都没有感觉,直到有人轻轻的喊我:&ldo;三毛!&rdo;我才被惊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ldo;我在这里。&rdo;我抓着窗棂对门边的人说着。
&ldo;三毛,机票没有,可是明天早晨我还是来带你去机场,候补的位子我讲好了两个,也许能挤上去,你先预备好,荷西知道了,叫你走的时候锁上门,另外一个位子给谁?&rdo;荷西公司的总务主任站在窗外低低的对我说。
&ldo;我走,另外一个位子不要了,谢谢你!&rdo;
&ldo;怎么了?千托万托的,现在又不要了?&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