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苏家祠堂的钟被敲响了。
苏家村规模不小,拢共有一百多户人家,姓苏的占了七成。
钟声响了三遍,各家各户的家长就陆陆续续往祠堂走,路上还交头接耳的谈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婆和七公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心中默数着人头。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七公把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要紧事。”
祠堂里安静下来,几十个人看着七公。
“元正和渺渺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可害死他们的人一直都没有伏法!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却有人想把黑说成白,污蔑我们家孩子。”
祠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谈论声。
有人问:“七公,公安怎么说?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公安在查,可是有人在中间搅混水……”
七公把柳絮作伪证、王大锤不认罪、买凶杀人的证据不足——这些事简略地说了说。
话还没说完,人群就炸开了锅。
“柳絮那个毒妇!渺渺是她亲闺女啊!”
“我看她是怕王大锤倒了,她那好日子也到头了!”
“七公!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七公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等议论声安静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三婆。
三婆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七公旁边:
“各位族人们,阿正和渺渺是我们苏家人。我们家多少年了,才出了渺渺这么一个有出息的。
她可是状元啊!国家培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刚毕业还没来得及给社会做半点贡献,就被人从楼上推下去了。
她爸想替她讨个公道,也被人用车撞死了。”
三婆的声音从平稳开始发颤,但她硬生生把颤抖压了回去,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们苏家人,不欺负人,却也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还不吭声。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邕城,到市ZF门口去站一站,让其他人看看苏家还有人。
让那些当官的知道,这案子底下有人盯着,不能随随便便就糊弄过去。
我是黄土埋到脖梗子的人,一条老命不值什么,可我不甘心啊!杀人的人不认罪,作伪证的人逍遥法外。”
三婆的身体因为情绪的激动晃了晃,二伯连忙上前扶住她,并开口:
“明天我们一家都是要去的,如果大家有顾虑,我们都可以理解,这不是能勉强的事情。
如果有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讨公道的,明天上午七点钟,在祠堂门口集合。我借村集体的卡车去,油钱我来出。”
场面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家都在权衡利弊。
冬天的风吹进祠堂里,把香火吹得晃了晃。
第一个开口的是苏渺的三伯:“二哥!明天我也去!油钱我和你平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响起来,像火苗一样连成一片。
“我去!”
“我和我大儿子也去!”
“我……我没进过城,害怕,就不去了……不过我可以大早上起来做卷筒粉,给你们带着路上吃。”
……
七公举了举拐杖,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都有心了。一会儿到老二那里报个名。家里有老人要伺候的、有事走不开的,不勉强。七公把话说在前头,去了的人,都得听三婆和我的安排。
到了市里,不跟人起冲突,不骂人,不动手。我们是去讲理的,不是去打架的。”
众人应声,纷纷散去准备。
三婆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晨曦里,忽然觉得两条腿有些发软。
七公在旁边伸手虚扶了一下,低声说:“三嫂,你腿不好,今天站太久了,回去歇歇吧。”
三婆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山脊上:“歇不了。我还有事要办。”
她在儿子的搀扶下回了家,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那是当年苏渺考上状元时,宁县一中送来报喜的时候披的。
红布上写着“金榜题名”四个金字,这么多年颜色褪了些,但金字还是亮堂堂的。
虽然自从苏元正和柳絮离婚之后,苏渺跟着柳絮去了邕城,再也没回来过,但她为苏家村添上的荣光是实实在在的,如今十里八乡没人敢看轻苏家村。
三婆把红布抖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叠好,放进了一个布包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公鸡只叫了头遍,各家各户的灯就陆续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从木窗里漏出来,在结了霜的屋檐上晕成一片暖融融的影子。
三婆彻夜无眠,终于熬到了鸡叫,起身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把昨晚叠好的红布又拿出来展平了一遍。
六点半,村集体买的二手卡车就已经停在祠堂门口了。
蓝色的车漆有些斑驳,车斗里稻草厚厚的铺着,怕路上颠着老人。
大伙儿陆陆续续的来了。
三婆带着另外两个儿子来了,一个背着一个大壶水,一个拎着现蒸的包子和鸡蛋。
苏家老九家男人都去广东打工了,苏渺的九婶也没置身事外,连夜包了两屉包子,用干净的笼布包着,热气腾腾地提来。
连昨天说“不敢进城”的那个堂嫂也来了,不止拿来了不少卷筒粉,还揣着一兜子自家做的萝卜干,塞到三婆手里说:“三婶,路上嚼着,好打发时间。”
七公来得晚,拐杖换了根新的——他说旧的怕走不到邕城。
二伯手里的名单已经打上了二十个勾,这是精简之后的名单。
车子坐不了太多人,便上了大半,留下的都是和苏元正血缘上比较亲密的,大部分是和苏元正一辈,大家还是有所顾忌的把年轻一代从危险中剔除出来。
正在二伯准备招呼大家上车的时候,突然响起两声鸣笛。
一辆皮卡从村子的另一头缓缓驶来,车子比村里的那辆新得多,车斗上罩着绿色的篷布,看不见里面。
皮卡停在祠堂门口,车门一开,跳下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黑壮汉子。
那汉子朝人群喊了一声:“苏七公,等一等!”
二伯眯着眼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王家老大?你怎么回来了?你那个车……”
来的人是王三家的老大,王利民。
他们家从王利民爷爷那一辈就在苏家村落了户,刚开始十分落魄,苏氏一族帮衬不少,日子才渐渐的好过了起来。
王利民成年后到宁县打工,前两年刚考了驾照,跟着老板开车送货。
王建民拍了拍皮卡的车斗,笑出一口白牙:
“我爸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我寻思着村里的皮卡怕是不够坐,就跟我们老板借了车。
老板问了什么事,我就原原本本跟他讲了,老板二话没说就让我把车开回来了。”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老板还嘱咐我,这事儿别再往外传了,让我连夜把车开回来。”
七叔公握住了他的手,欣慰地说:
“好孩子,你有心了。村里的车子刚好能坐下,你还是把车还回去吧,免得误了工难交差。”
“村里的卡车不够坐呀,因为还有我们呢!”
一声脆亮的嗓音响起,只见住在村东头的杨大妞从皮卡上跳下来,紧接着,好些个脑袋从车斗里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