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在山村养灵气 > 第13章 那一格
  门边的短锄刚靠稳,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阿拙,亮着灯不?”
  沈拙过去时,刘伯已经站在门槛下。他夹着一本蓝皮夹子,塑料封面裂了角,纸张从侧面露出来。另一只手攥着圆珠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我看你家烟囱没冒烟,还说又出去了。”刘伯朝屋里望了一眼,“吃饭没有?”
  “米刚下锅。”
  “那还早。我就几笔字。”
  刘伯把夹子展开,翻过几张写满名字的纸。最下面一页用回形针别着,边缘蹭起了毛,沈家那一行空着,后面留了一个铅笔画的圈。
  “前两天我挨门问人,填你家没人。你回来了,这个得改。”
  笔尖落到纸上,刘伯又抬起来:“你是住一阵,还是以后都在?”
  “先住着。”
  “行,我只写有人住。哪天走了,你再跟我说。”
  他从夹子里抠出一小块橡皮,俯身把原来的圈擦掉。橡皮擦下来的屑粘在表格上,手掌抹了两下,越抹越散。刘伯索性将本子转过来,借着屋里的光写字。
  “沈拙。这个拙,还是那个提手旁的?”
  “对,后面出。”
  “晓得。你爷当年给我写过,我就是怕多一横。”
  翻页的时候,沈拙看见旁边还有几个空圈,边上记着“去县城带娃”“年后回来”。有一户的名字被铅笔轻轻划掉,又在下面添了个新名字。纸张薄,反面写的字透过来,重在一起。刘伯把那页捏住,没有翻回去。
  “这个本子是去年换的,前头那本早写满了。每回来一个、走一个,就得擦一回。”他说,“你这格先这样写着。”
  名字写进去以后,笔尖在后面的空格停了一下。刘伯看了看表头,补了个“住”字,合上夹子。蓝皮有一角没扣住,他用手指按进去,怎么也压不平。
  巷子另一头有人喊他。
  “刘伯!你倒是来看看,小娃要踩到沟里去了!”
  张婶站在岔口,手里拿着半篮葱,脚旁是她那个孙子。孩子攥着半截塑料管,管口沾着泥,裤子膝盖上一大块灰。刘伯把表夹到胳膊下面,走得快了些。沈拙关小灶上的火,跟了出去。
  巷口那条排水沟上原先盖着一块宽木板。两头搁在石沿上,中间早已凹下去。如今一头翘了起来,露出黑乎乎的沟口,下面有碎叶和半块瓦。孩子刚才想用塑料管把沟里的东西捞上来,踩到板边,板子一晃,张婶从后面扯住了他的衣领。
  “你还想拿?手伸进去,把胳膊卡着了,看哪个来掏。”
  孩子不说话,慢慢将管子往背后藏。
  杨伯也到了,眼镜架在鼻梁下。他弯腰看那块板:“垫块砖就行嘛,去年还垫过。”
  “去年是去年。”张婶用鞋尖碰了碰翘起的木角,“你看它中间都空了,脚往上一落,砖还没垫稳人先下去了。”
  刘伯蹲不下去,手撑着膝盖,从侧面用笔尖拨了拨木缝,木屑掉进沟里。
  “这会儿上哪里找新的?天都快暗了。”
  巷里开过来一辆电动车,车灯照着几个人的腿。骑车的人见地上横着坏板子,停下将车往墙边贴。车后架绑着一袋洗衣粉,塑料绳勒得很紧。
  “过得去不?”
  “你先绕上头。沟盖坏了,别轧这里。”刘伯朝后头指了指。车倒了半步,沿着另一边慢慢推过去。等车灯走远,沟口又暗下来。
  “得弄个显眼的。”杨伯说。他把眼镜推上去,眯眼看了看,“我走到跟前才认得出来。”
  有人从后面挑柴过来。扁担搁在肩上,两捆木头贴着巷墙走,到沟口前停了一下。
  “把旧板拿开。”岩三说,“里头烂了,垫石头也顶不住。”
  张婶抬头:“你家的饭做好了?”
  “灶上焐着。”
  岩三往旁边让出路。巷子窄,柴梢扫到一片挂在墙上的旧蓑衣,他把扁担往里收了收,没放下两捆柴。
  刘伯看着木板:“拿了,晚上过路的不晓得,还是会踩。”
  “挡住。”岩三说,“明天找新板。今晚谁也别从这儿过。”
  他走开了,柴梢过拐角时碰了一下石墙。里面的门很快响了一声。张婶把孙子往家里推,叫他拿墙边那只空竹筐来,别再往沟边蹲。
  沈拙和刘伯分别扣住木板两头。板子比看着轻,他换手托住较实的边,掌缘仍旧有些酸。刚抬起一边,中间就掉下一块烂木头。刘伯松了手,改从较结实的边沿托起。两人把整块板抬到墙脚,断口朝里立好,免得有人靠上去。
  张婶抱来竹筐,倒扣在沟口前面。筐底扎着一根断篾,刘伯担心刮着路人,把筐往墙边挪。沈拙从旁边拾了两块扁石压住筐沿,又拿一根长竹竿斜靠在两侧石墩之间。行人要从外沿绕,路虽窄一点,好歹能看见障碍。
  张婶回院里取了个用旧的红塑料袋,沿袋底撕开一道,绑在竹竿中段。风一吹,塑料袋哗啦啦响。她嫌声音大,又把多余的两角塞进结里,只留巴掌大的一片垂着。
  “别拿石头把沟堵了,水还得从这儿走。”她叮嘱孙子,“回去告诉你爸,今晚骑车别贴这边。”孩子正把塑料管往裤兜塞,听到“你爸”两个字才抬头应了一声。
  杨伯将家门口的小手电取过来,照了照沟边:“明儿叫人把板换了。我这眼睛晚上瞧不清。”
  “你灯也别一直开着,电池还得用。”张婶伸手把孩子衣领拉正,“人家修好了再过,不是非走这一步不可。”
  孩子抱着塑料管,被她牵回家,走远了还在问沟里那片瓦能不能捞。她说瓦片又不是你的,捞了做什么。说着说着,已经开始喊他回屋洗手。
  刘伯还站在沟边,将夹子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在沈家那格旁边用笔点了个小勾,又将刚才移开的木板记在背面一张空纸上。
  “我明早去找木匠问问。你爷以前做这种活,哪回用了几根木料,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人不在了,临时要翻个旧账都难。”
  沈拙把垫石上沾的碎木屑拍掉,没接话。
  “他那个硬壳本你见过没?厚厚一本,边角拿黑布裹着的。”
  “没见到。”
  “要是翻出来别扔。早些年谁借过木料、哪条旧沟修过,你爷都记在里头。有的我记不住,他倒记得。”
  杨伯把手电关了,扶着墙慢慢往下走:“他还记人借走的鸡笼呢。那年我还了,他硬让我签了个字。”
  走到墙角,老人又折回来,掏出手机:“阿拙,给我看一眼。闺女发来的字小得很。”
  屏幕上那几行字挤在一起。沈拙接过手机,把字号调大一档。杨伯拿远一点,往上划了两下。
  “这回看见了。再大点也行。”
  “再大,一句话要分三行。”
  “那就这样。”老人把手机揣回去,踩着墙根的窄石往下走,临到自家院门,顺手敲了敲门闩,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刘伯笑了两声,合好夹子。张婶家传来炒菜落锅的响声,跟着是孩子喊饿。夜色已经进了巷子,住人的几户陆续点亮灯,没人的门板仍旧黑着。
  回到院里,灶上的米还没熟透。锅底水少,他添了点热水,拿长勺轻轻搅开,重新把锅盖扣上。刚才帮着抬木板时,掌缘又磨得发酸,他换了另一只手去提柴。
  沈拙将饭吃完,把碗洗净,搭在竹架上。灶火灭了,墙根的进水阀也拧回去。窗外有电视声,夹着女人叫孩子洗澡,之后小巷慢慢静下来,只剩谁家鸡圈里偶尔扑一下翅膀。
  堂屋柜子下层塞着一摞旧纸。上回他只收拾了铺盖,没动这几层。把纸往外抽时,最上面掉下一张电费收据,已经褪了色;再底下是几本旧练习册,封面印着褪色的红花。
  最里侧有一本硬壳本,黑布沿着四角包了一圈,线头磨得起毛。封面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他把它拿到桌边,先拍掉书脊上的灰。纸张吸了潮,有些页粘在一起,开到第一页时,纸边带下来一点黄粉。他放轻手,等翘起的纸角平了才继续翻。
  第一页上方沾着一个圆圆的茶杯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