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在山村养灵气 > 第21章 煎熬
  第三天清晨,苋菜沟上还是空的。
  沈拙蹲在两截竹片中间,没找到半点绿。前天撒种时压平的土,如今结了一层薄壳,浅沟往外侧收了些,几粒细石被挤得露出头来。他在沟外挖下一小块土,用指腹一搓,表面松碎,里面还能团住。再往日头晒得多的那边摸,土团一捏便散。
  他本想把薄壳刮开一点,看看种子究竟有没有吸饱水。锄尖抵上去,停住了。昨天已经偷偷挑看过一次,今天再挖,哪天真有芽露头,也未必熬得过他这样一遍遍检查。
  短锄收回来,靠在石坎外。两株黄精在另一端,强一些的那株叶片立着,弱的仍向下弯,只是最薄的叶尖不再碰土。叶子上没有新伤,也没有显眼的新绿。谁要说这已经活成了,都嫌早。
  前一夜没下雨。村头有人说这几日傍晚云厚,一准要落;等到半夜,屋檐下只有风。沈拙听了几回,最后索性不再听,睡到天亮才知道盆里仍干着。
  他回去接水。后墙外那条旧竹沟早已断开,上头泉眼流多少,都引不到他新开的两半地。泉水没有检验,他也不打算把看不明白的那道水拎上来做尝试。院里的龙头用完要关阀,每一桶都得从屋后提到平石,比在纸上写“浇水”麻烦得多。
  半桶上去,第二趟肩膀便发沉。他扶在核桃树边歇了一阵,才将最后几步走完。没有大水冲下去,两手把水慢慢分在薄土上。种子所在的地方只润到表层湿透,低处的黄精旁各补一点,剩下的一点带回院里洗锄头。
  午前又闷起来。南边云层聚得低,像堵在两道山脊之间。杨伯撑着眼镜从巷子里走来,看沈拙抬头看天,便说:“你这一看,雨更不来。我们种地那阵子,最烦有人一天问八回几时下。”
  “您当年怎么等?”
  “等不着就浇。没水就少种。”杨伯拄着一根短竹杖,走过去又回头,“你爷算得精,他先问家里有几口人吃饭,再决定种几垄。哪像你,才回来,屋里两个人都凑不出来。”
  “就我一个。”
  “晓得。你这小子,话里没个弯。”杨伯笑了一声,走过巷口,又回来嘱咐他别拿病没好透的身子挑满桶。
  午后沈拙没再上山。他在家中把昨天镇上买的粗布带缝到背篓肩带上,针眼有的穿偏,一拉就露出一截线头。以前城里发下来的工服衣角开线,扔到工厂洗衣间就有人补;在这里,一根线松了都得自己找针。
  他在米袋底下摸到那包没用完的苋菜种,袋口折了三道,纸已经被汗捂软。种子剩得不少,再找几块地也撒得开,可他现在连两条短沟都顾不过来。昨天做零工领到的钱还放在软面本里,钱不像苗,需要一天天浇;但今天添一趟水,明天就要少一点力气去镇上挣。
  缝到一半,听见院外有人敲门。不是韦阿宁,是张婶的孙子,来找早上落在门槛边的一截粉笔。他看见篓旁放着一小碗清水,眼睛亮了:“哥,你这是给苗喝的吗?”
  “给自己用的。”
  “苗呢?”
  “山上。”
  “长出菜没有?”
  “还没。”
  “那你给它唱歌。我奶说菜爱听热闹。”
  沈拙笑出了声,问是谁教的。孩子说张婶养鸡时就一直念,鸡听了会多下蛋。正说着,张婶从巷外喊人,小孩抓起粉笔就跑,没等到他答应唱不唱。
  他把针头穿回布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对着一片没动静的土,比对谁都更耐不住性子。烧退以后他学会早些停锄,却还没学会等。地里的种子不因为他今天多看三回,就能早半天破土。
  到傍晚,他坐在平石边,把两只鞋脱下来倒了一遍碎沙。日光离开山坎,晒了一天的石头还带热。他把手掌压在靠埂那块土上,第一下摸到的仍是干皮。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即用指甲去挑;他将掌心贴稳,等鼻子里的呼吸慢下来。
  一、二、三。
  吐气到第五下时,指腹下面似乎有一点比周围凉的湿意。他没动,过了片刻又摸一次。靠竹片那头的土确实要软些,几寸外却硬得发脆。他侧过身让光照得更平,才看见旧埂影子刚好擦过那条浅沟:一处早些进阴,一处还晒着。
  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有薄薄一层灰。刚才那一点凉意停在指节上,像洗手后水没擦干净。他在别处试了一下,什么也摸不出。风从草间过来,手背很快干了。
  下坡前,他将空桶搁在平石上,顺着刚才摸过的地方又看了一眼。沟沿有个拳头大的小凹处,枯根横在下面,从上头完全看不见。那些水大概便在根旁停得久些。他把根的位置记在心里,没有挖开,先将桶提了起来。
  小事而已,连个数都算不上。他没写进本子。
  第二天,山里仍没落雨。
  午前风向换过一次,树梢一齐往东倒,云却在山背后散开。沈拙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汗,坐在灶门口看半天明半天暗的天,直到锅里米汤将要溢出来,才起身把火拨小。今天他又没能去镇上,有活也未必赶得上;可种子埋下去才第三四天,眼下最怕的就是中间断了水。苗地的表层不再像昨天那么脆,昨夜他只沿两道沟润了一遍,今天却有几处土色更深。靠里的那行碎叶挡着日头,外侧无遮挡;水下得多少也难估准。他将竹片的位置拍下来,仍旧没有扒开种子。
  到了村口,刘伯正在同岩小满对着那张修沟单子算账。两边新找来一块厚木板,尚未装上去,先搁在墙根。她让木匠把石沿补哪里写出一条线,刘伯问能不能今天就动,木匠说砂浆没备齐,没法硬按。岩小满不肯写“已修”,只在“待做”的格子里补上日期。
  “你整天记这个,不嫌烦?”沈拙路过时问。
  “不记,出了事谁说得清?”她收起纸,“听我哥说,你前天到镇上找活了。你得管自己的饭,也得管后坡那道土坎。要是以后把村里的水沟接过去,先跟大家讲明白,别回头叫人说不清。”
  “我没动那条沟,也没打算接。”
  “那就好,我说的是以后。”她看了看他手里的空桶,“你别急着觉得我盯你。钱和水都不是谁嗓门大就归谁。”
  沈拙点头,没有为了争面子解释更多。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心里却仍有点不舒服。那口泉眼到底能做什么,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而村里的人已经开始想象哪一条水会流进谁家的地。
  穿过巷子时,韦家门前的竹匾全收了,门开着,院里传出药片落在瓷盘上的轻响。沈拙的脚步慢了一点,没看见韦阿宁,又觉得自己不该为这事停下来,便提着桶往前走。
  “阿拙。”
  她从院门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小段湿布,像是刚洗过擦刀的东西。“你提着空桶跑来跑去,地里有那么费水?”
  “种子还没出,怕干。”
  “我这里倒盼着天晴。”她把湿布挂到门内,“有一匾根段昨天返了潮,我重新拣了一遍。”
  “你爷又让你重来?”
  “不是他。这回是我自己摸着不对。”她笑得很短,“你别替我松口气,我得把这一匾做完才算。”
  沈拙看着她指尖淡黄的痕迹,原想说自己前天就觉得她动作很稳,话到嘴边变成:“我今天也想把种子扒出来看看,忍住了。”
  “好啊。”她说,“你总算肯等一等了。”
  “你怎么说得像我一直做错?”
  “你要真都做对了,还天天来问我。”
  他一愣,才发现自己确实已经问过她好几回。韦阿宁也像觉出那话说得重了点,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我不是笑你。你想种活它们,总得留给它们一点工夫。”
  “我知道。”
  “这回我信一半。”她说完进了屋,门没关严,里头很快又响起瓷盘与药片碰到一处的轻声。
  沈拙一路走回老屋,想起她刚才那句“天天来问我”,觉得耳根有一点热。他并不是专门去找她,可她似乎也没觉得他问这些事讨厌。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空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傍晚再上坡时,风变了方向。平石旁那片茅草压向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