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战神传奇记 > 第6章 军功簿上
  第二天一早,丞武被带出了柴房。
  传令的兵说,百户升厅,让他去当面对质——一来认人,二来,落风坡这桩功,要当众验明。
  百户厅在堡子正中,是一座夯土包砖的高屋,门前一片校场,校场边上竖着一面斑驳的大鼓。丞武被押到厅前时,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亲兵、斥候、火长,黑压压一片,都踮着脚往里看。
  今日是赵金堂赵百户当众叙功的日子。
  厅前摆着一张大案,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玄色封皮,四角包着铜皮,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一个文吏跪坐在案后,研着墨,旁边另放着一只竹筐,筐里垫着石灰。
  丞武的目光,落在那只竹筐上。
  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颗首级。
  石灰腌过,发白,面目有些模糊,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五颗头,是从落风坡上那五具北燕尸首上割下来的。他蹲在那五具无头尸中间,看过他们颈口的每一道切口。
  他的目光在那五颗首级上停了一息,又平平地移开。
  “带人犯——”
  堂威一喊,他被推到厅前跪下。
  堂上坐着的,就是赵金堂。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一身半旧的札甲,肚子把甲绦勒得紧紧的,一张红脸,肉往下坠,一双眼睛却不大,陷在肉里,时不时地转一下,精光内敛,看不出深浅。他能在靖边堡这等苦缺上稳稳当十年百户,靠的绝不是那张笑脸。
  赵金堂左手边站着一个年轻武官。
  二十出头,七尺开外,肩宽背阔,一张红脸膛,浓眉豹眼,腰间挎着一柄崭新的环首刀,刀鞘上的漆都还没磨掉。他站在那里,胸脯挺得老高,时不时地抬手,用拇指摩挲一下刀柄,眼睛斜睨着堂下的众人,满场的兵卒都在看他,他受用得很。
  这就是赵虎。赵金堂的亲侄,斥候队的队正。
  丞武跪在地上,把这个人从头到脚,也看了个清楚。
  “堂下何人?”赵金堂拖着长腔。
  “斥候队第三火,卒,丞武。”
  “你不是阵亡了吗?”赵金堂的肉眼皮抬了抬,“说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丞武便把那套话又说了一遍。出哨的日子,落风坡的埋伏,中箭落马,被压在尸堆底下,醒来后杀了一个补刀的北燕兵,趁夜摸回。他说得很平,只说事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去看那五颗首级。
  堂上堂下,一片死寂。
  赵金堂听完,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你说你杀了一个北燕兵,尸首何在?”
  “那人被他的同伴扛走了。”丞武道,“我只缴了一柄弯刀、一张弓,已在门房登记。”他心想,“当时自己身体的情况也无法带回北燕兵尸首,但后来北燕兵的同伴肯定会来把尸首抬回去了,我这么说也没错。”
  “哦——”赵金堂拖长了声音,与旁边的赵虎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这么说,你是孤身一个,杀了一个北燕兵,又走了三十里回来,身上还带着箭伤?”赵金堂慢悠悠地说,“丞武,你入伍一年,连淬体第一重都没练上去,是全队出了名的废物。你这本事,杀得了北燕的骑兵?”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丞武没有去看那些笑他的人,他在看赵金堂。
  他做过太久的旁观者,知道真正决定一场比赛胜负的,往往不是台上的两个拳手,而是围绳外面、坐在记分席上的人。赵金堂问话的时候,并不看他,那双陷在肉里的眼睛,先扫过赵虎,再扫过案上的首级和那本功册,最后才不咸不淡地落在他身上。这一眼,看得丞武心里一沉。
  这不是一个糊涂官。
  糊涂的人,坐不稳靖边堡百户这个一坐十年的位子。赵金堂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在把今日这堂叙功,往一个早就写好的结局上引。他甚至不急于定丞武的罪——一个活着回来的废物,硬要栽成逃兵,反而要费手脚;他只需要轻飘飘地把这五颗头的功,稳稳地记在自己侄子名下,就够了。
  赵虎,是台前的刀。赵金堂,是握刀的手。
  “只怕是,”赵金堂话锋一转,声音冷下来,“你是临阵脱逃,躲在哪个沟里,看着你的火长和同袍死绝了,才敢回来编这套瞎话吧?”
  丞武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争辩“那五颗首级是我的同袍杀的”,会是什么结果。
  他没有证据。或者说,证据在三十里外的尸堆上,在那些没人会去看的伤口和蹄印里。他空口白牙,在赵金堂的厅堂上,说百户的亲侄冒功——他甚至走不出这座厅堂。
  “小人不敢。”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赵金堂哼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便不再理他,转向了赵虎。
  “赵队正。”
  “末将在。”赵虎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声若洪钟。
  “前日落风坡之役,你巡哨遇敌,力战群贼,斩首五人,夺回阵亡同袍尸首。”赵金堂的声音提了起来,让满场都听得见,“如今首级、腰刀、甲叶,俱已验明,人证物证齐备。”
  他朝案后的文吏抬了抬下巴。
  那文吏提笔,在那本玄色厚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字来。丞武跪在堂下,离得不算远,他看见那文吏写的是:“靖边堡斥候队正赵虎,落风坡一役,阵斩北燕白狼部贼五,夺还阵亡将士尸首。”
  “记功五次。”赵金堂道,“赏钱两贯,绢一匹。所积军功,准其换淬体后续口诀。”
  “末将谢百户恩典!”赵虎重重叩首,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满场的兵卒,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是麻木。
  丞武跪在地上,离那本玄色册子只有几步远。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从原主零零碎碎的记忆里,从眼前这一幕里,军中这套规矩在他眼前清清楚楚地铺开了——
  大胤的边军,是拿军功喂养的。斩一颗敌首,记一功。攒够了功,换钱,换绢,换地,换官身。最要紧的,是换功法。
  军中的淬体功法,不白给。练到一重,要一份口诀;再往上,每一重的口诀都锁在战功里,得拿首级去换。练得越高,要的功越多。再往上,据说还有“筑基”的大道,那是只有军官、只有立了大功的人,才配碰的东西。
  谁给你记功?这本册子。
  谁掌着这本册子?堂上这些人。
  一个兵卒,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身上带着多少箭伤刀伤,都不算数。他的命值多少钱,他能不能练上去,能不能从一个被人踩着的废物,变成一个有点力气、有点活路的人——全看这本册子上,给他记不记,记多少。
  此刻,五个死去的同袍用命换来的首级,正一笔一笔,写在另一个人的名字底下。
  而丞武的名字,在另一本册子上,是个死人。
  叙功已毕,赵虎站起身,红光满面地从堂下走过。
  经过丞武身边时,他停了一停。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丞武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废物。”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命大,没死在坡上。”
  “可你记住了——”
  “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
  他直起身,掸了掸甲叶,大笑着走了。
  丞武仍旧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他的双手撑在冰冷的夯土上,那双手没有抖。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一方被无数膝盖跪出了凹痕的土地,看着那道被赵虎的靴子踩过去的、新鲜的脚印。
  “赵虎。”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连同方才那五颗首级、那本册子、那句“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刻了进去。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退堂的时候,赵金堂到底没再追究他“逃兵”的罪名——一个活着回来的废物,无凭无据,杀了反而脏手。他让人重新把丞武的名字从阵亡册上勾了回来,发回斥候队,照旧当他的大头兵。
  丞武走出百户厅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
  校场上的日头惨白惨白地照着,照在